第635章 外巡(1 / 1)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周大舌头卷着,说话不利索了,声音倒比平时大了不少。

“你是不知道,外面的炊饼青菜,全是一股子香灰味。吃在嘴里,跟嚼土似的。”

他端起酒碗灌了一口,满足地咂咂嘴。

“就这浊酒,还有些滋味。”

梁逸尘端着碗趁势问道:“周队正,您在枉死城待了多久了?”

周大挠挠头,指甲在头皮上刮出沙沙的声响,想了好一阵子。

“忘了。”

他把手放下来,又灌了一口酒。

“但是我记得我死的时候啊,听说皇帝当街让人宰了。嘿嘿。”

他说着便嘿嘿笑起来。

桌上几个巡吏切了一声。老油条夹起一颗煮豆,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外面正是乱世,人都跟割麦子似的,一茬一茬地倒。死几个皇帝,算不得什么。”

另一个接话。

“可不是?我死那年,换过三个皇帝,前头的尸骨还没凉,后头的就坐上了龙椅。”

又有人道。

“那算什么,我死的时候,听说长安城里头,人肉都摆上了市集,明码标价。”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闹,语气里却听不出悲喜。

梁逸尘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

信息太杂了,有人死在换皇帝的年份,有人死在长安街头摆人肉的年份,时间跨度少说十几年,多则几十年。

根本推算不出来外面与枉死城的时间流速。

但周大那句“皇帝当街让人宰了”,语气里的新鲜劲不像是听说的传闻,更像是他亲眼看见的。

他嘴里的皇帝,大概率是那个十九岁的小曹。

梁逸尘叹了口气,喊来了掌柜。

掌柜佝偻着背走过来,一只手伸过来,按住了梁逸尘的手臂。

周大按着他的手,力道不轻。他从怀里摸出几个银元宝,扔在案上。

“这顿饭,我来。”

他再度端起酒碗,灌了一口。

“梁队副,您是个有本事的人,怕是在这儿待不了多久。你那功德,还是留着用在刀刃上。”

桌上的巡吏们都停了筷,看着梁逸尘。

梁逸尘沉默了片刻,把手收了回来。

“行,听周队正的。”

他端起酒碗,朝周大举了举便一饮而尽,而后站起来,朝众人拱了拱手。

“诸位慢用,我先回了。”

巡吏们纷纷站起来回礼。周大没有起身,只是点了点头。

梁逸尘没有回静室。而是穿过甬道,绕过前堂,径直走到判官的值房门口。

门虚掩着,他抬手叩了两下。

“进来。”

判官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梁逸尘推门进去。判官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本簿子。他头也不抬,笔尖在簿子上划了一下。

“何事?”

“我想去守城。”

判官执笔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灰白的眼珠上下打量了梁逸尘一番,居然说出了和周大一模一样的话。

“在这枉死城里,升得快不是本事,活得久才是。”

梁逸尘沉默了片刻,而后开口。

“我没有时间了。”

判官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这么想死,守城也太慢。”

他从案下抽出一面腰牌,牌子上刻着“外巡”二字,而后将牌子搁在案上推过来。

“去外巡吧。”

梁逸尘伸手拿起腰牌,牌子入手冰凉,比他那块“队副”的牌子沉了许多。

“多谢大人。”

判官没应,低下头重新拿起笔,在簿子上划了一下。

梁逸尘转身走出值房,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

次日,穹顶幽灯初亮,梁逸尘已站在外巡司门口。

外巡司不在城隍司内,在城北一条僻静的巷子里。

两扇木门漆色剥落,门环锈死,推门进去,院子里空荡荡的,墙角堆着几根断矛和一捆箭杆。

堂屋里坐着三个游魂,两男一女,甲胄不全,兵器随意搁在案上。

见他进来,三人抬起头打量了一番。

其中一个老者,须发花白,眼珠浑浊,看人的时候却像刀子。

他看了看梁逸尘手里的腰牌,。

“新来的?”

“梁逸尘。”

老者点了点头,朝旁边的空位努了努嘴。

“坐。等齐了人,跟你们说规矩。”

梁逸尘坐下,把腰牌搁在案上。那女子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腰间横刀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另一个年轻些的汉子,低着头用一块破布擦着刀。

不多时,门外又进来一人。腰间挂着一柄铁剑,剑裹着几道铜箍。

他身材魁梧,走起路来大步流星,一进门便朝老者点了点头,然后大大咧咧往梁逸尘对面的空位上一坐。

老者冲他点了下头,转回目光,看着屋中几人。

“这是你们队正。”

梁逸尘眉头一挑,看来今天不止他一个新人。

他看了一眼对面那个擦刀的年轻汉子,又看了一眼那个女子,两人神色淡淡,像是早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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