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光消散,旷野上安静得不正常。
围杀梁逸尘的骑兵住了手,刀举在半空,喊杀声卡在喉咙。
副将的脸色苍白如纸,他张开了嘴想说“收兵”,话到嘴边,发现将军已经先开口了。
“收兵。”
声音不大,但副将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正要传令……
“收兵!”
将军的声音拔高了,尖锐嘶哑,他勒转马头,双腿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朝北方奔去。
纛旗一歪,旗手赶紧扶正跟了上去。副将回过神来,策马传令,金锣声急促响起。
骑兵们如蒙大赦,纷纷掉转马头,朝北方溃退。旷野上只剩满地的尸体和那股焦糊的气味。
陈茗抱着铜炉,目光追着那片溃退的骑兵,忽然一夹马腹,战马往前踏出两步。
“你疯了!”
刀疤脸一把拽住她的缰绳,力道大得马头都歪了。
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刨地,陈茗身子晃了一下,铜炉在怀里颠了颠,被她死死按住。
猴子从另一边跳下马,将陈茗的马鞍死死按住,手背青筋暴起。
“别追了,别追了,走远了,追不上了。”
柳林集营门大开,灯火通明。押回来的俘虏穿成一串的,甲胄皆被扒光,只穿着单衣。
李澈坐在中军帐里,面前摊着几张缴获的地图。
郭先生站在他身侧,手里捧着一卷竹简,竹简上记着此战的斩获,他念了一遍,李澈没应。
“将军?”
郭先生抬起头,看着李澈。
李澈的手指还停在地图上,他抬起头,看着郭先生。
“伏牛山那边,有消息了吗?”
郭先生摇了摇头。
“派出去的斥候,还没回来。”
李澈的手指在地图上叩了两下。
恰在此时,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报!”
李澈的手指停在地图上,与郭先生对视一眼。
帐帘掀开,一个斥候单膝跪倒,却不开口。
李澈皱起眉,看了斥候一眼:“那道士跑了?”
他第一次让梁逸尘去截百人步卒,是因为郭先生说此人可用。
但第二次让梁逸尘去阻五百骑兵,甚至不惜诱骗陈茗,是试探。
试探那个抱着炉子的小姑娘到底能不能压住他,试探梁逸尘到底是不是真的“听话”。
试探这把刀,握在手里,会不会割了自己的手。
斥侯咽了口唾沫,目光在李澈和郭先生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郭先生眼神一眯:“说。”
斥候低下头,将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裨将梁逸尘凿阵斩敌,陷入苦战。余下骑兵冲杀参军陈茗……”
李澈的脸色骤然阴沉下来。
“那丫头死了?”
“没有。”
斥侯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惊恐。
“一道雷蛟自九霄坠落,斩敌无数,惊退敌部。参军陈茗安然无恙,已随队回营。”
李澈的手指从舆图上收回来,沉默了片刻,摆了摆手。
“下去吧。”
斥侯应了一声,退出大帐。
脚步声渐远,帐中恢复了安静。
“天雷。”
李澈突然开口,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郭先生没接话,李澈偏过头看着他。
“你见过修行人召天雷吗?”
郭先生摇了摇头,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
“没见过。”
郭先生将竹简放在案头。
“将军的意思是……”
李澈端起案上的茶喝了一口。
“那丫头没事就好。她若死了,那把刀就没人握得住了。”
他站起身来偏过头。
“告诉伙房,今晚给那十二个人加菜。尤其是那个小姑娘,问问她想吃什么。”
郭先生应了一声,低头在竹简上记了一笔。
……
败军回营,纛旗斜插在辕门外,主将翻身下马,低着头往大帐走去,身后的副将跟在半步后,面色铁青,嘴唇紧抿。
帐中灯火通明。
酋帅盘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幅羊皮地图,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眉梢微微一动。
“回来了?”
主将单膝跪地,甲片磕在地上哗啦一声。
“败了。”
“五百骑,”酋帅的声音毫无波澜,甚至有些不紧不慢,“被一个人折了一百?”
副将张了张嘴,正要开口帮腔,主将抬手拦住了他,有些干涩的说道。
“是。那人能召天雷。若不是跑得快,折的不止一百。”
酋帅收回目光,拿起案上的羊皮地图,搁在一旁。
“知道了,下去吧。”
主将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一眼酋帅,应了一声便转身退出大帐。副将跟着着出来,满脸不可置信。
“将军,酋帅他……”
主将没应,只是摆了摆手,朝自己的营帐走去。
酋帅在大帐中坐了片刻,旋即站起身来,走出大帐,穿过几条营巷,来到一顶偏帐前。
酋帅掀开帐帘。
帐中盘坐着一个老者,灰白的头发披散在肩上,面容枯瘦,眼颧骨高耸。身上穿着一件旧得看不出颜色的长袍,袍子上绣着几道暗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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