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8章 十一个半(1 / 1)

翌日天光未亮,房门便被叩响。

陈茗从草席上惊醒,怀里还抱着铜炉,炉壁冰凉。

猛地转头,看见梁逸尘站在床尾,她这才松了口气。

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郭先生,颌下三缕长须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他朝陈茗拱了拱手,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了一眼屋内的梁逸尘,语气比昨夜在帐中柔和了许多。

“小姐,将军有请。”

陈茗心头一跳。

请的是“小姐”,不是“道长”。这意味着他们不打算在梁逸尘身上做文章了。

“好。”

她点了点头,跟着郭先生出门。

三人穿过柳林集的土巷,巷子里的流民还在梦中,有人打鼾,有人磨牙,有人梦中哭喊了一声。

陈茗的脚步一开始还算稳健,走着走着却突然觉得不对劲。

这不是去中军大帐的路,这是出集子的路。

她的脚步慢了下来,看了看左右。

“郭先生,这是去哪?”声音不大,

郭先生没有回头,只说了两个字:“城外。”

陈茗抱紧铜炉。

集子外是一大片荒地,枯草齐膝,晨雾还没散尽,雾霭中隐约可见一副薄棺。

棺材是白木的,没有上漆,没有纹饰,就那么搁在地上。

老陈头站在棺旁,手扶着棺板,指节泛白。他的脸比昨日又老了几分,眼窝深陷,眼眶发红。

他看见陈茗走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陈茗的脚步骤然一乱。从走到跑,从跑到踉跄,铜炉在怀里乱晃,炉壁磕着她的胸口。

终于跑到棺前,她扶着棺沿,往里看了一眼。

陈瑾脸上的血已经被擦净了,但喉咙上仍旧一个黑洞洞的窟窿。

衣裳换过了,不是昨天那件血衣,是一件干净的白麻布衫。

陈茗眼泪顺着脸颊淌下,老陈头将她往后推了推。

“眼泪莫要沾染逝者。”

嘶哑的声音终于从喉咙中挤出。

“哥!”

郭先生在几步外负手而立,等陈茗的哭声稍歇才走上前来。

“小姐,人死不能复生。亡人当入土为安。棺木已备,坟地已选,不如尽早下葬,以免……”

“不。”

陈茗抬起头,泪痕满脸,声音却忽然稳了下来。

“烧了。”

郭先生愣了一下。

“烧了?”

“烧了。”

陈茗重复了一遍,手指在铜炉壁上摩挲着。

“我带他走。”

老陈头张了张嘴,但看见陈茗的眼睛,又把话咽回去了。

柴堆在棺下,火苗舔着棺底。郭先生站在远处,看着火堆不知在想什么。

火势渐灭。

老陈头从灰烬中捡出几块骨头,用一块白布包起,双手捧着递给陈茗。

陈茗接过,一手抱着铜炉,一手抱着那包骨灰,转过身朝李澈的中军大帐走去。

帐帘掀开,李澈坐在主位上见陈茗抱着骨灰进来,怔愣了一下。

陈茗走到帐中站定,旋即抬起头看着李澈。

“将军,您想要什么?”

李澈没有急着回答,目光从陈茗怀里的铜炉移到她手中那包骨灰,又从骨灰移到她身后那个青灰色身影上。

帐中几个披甲的汉子屏着呼吸,无人出声。

“当今天下,胡骑南下,神州陆沉。晋室偏安江左,中原百姓陷于水火。本将虽不才,也愿为这残山剩水尽一份力。”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叩了一下桌面。

“慕容硕已死,但黄河以北尚有数股胡骑盘踞。姑娘也看见了,本将麾下这点人马,自保有余,进取不足。”

陈茗听着,脸上没有表情。

李澈的目光落在她怀中的铜炉上。

“本将想借道长的刀一用。”

“只要扫除这一带的胡骑。事成之后,本将护送你与道长南下,寻访高人,解了道长的困厄。”

陈茗沉默了片刻,随即张口。

“好。”

单单一个字,但掷地有声。

李澈怔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

“姑娘不问本将拿什么作保?”

“将军能保住这些百姓的性命,就是作保。”

陈茗说完转身便走。

抱着骨灰走出大帐,晨风迎面扑来,吹得衣袂翻飞。

老陈头从暗处闪出来,一把拦住她的去路,声音发颤,带着压不住的焦急。

“小姐,万万不可!那道长的魂还在炉子里,若是醒来,你担待不起啊!”

陈茗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包骨灰嘴唇紧抿。

“让开。”

老陈头没有动。

陈茗不再理他,而是对着身后那道青灰色的身影,嘴唇动了一下。

梁逸尘立刻走上前伸手一推。

老陈头被这一把推的踉跄着退出去好几步,木杖脱手落在地上,咕噜噜滚出去老远。

他站在几步外,张着嘴,看着陈茗,又看着梁逸尘,喉咙最终却只滚出一声叹息。

陈茗则抱着骨灰和铜炉,从老陈头身边走了过去。

李澈的动作很快,当日便发下文牒,封梁逸尘为裨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