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7章 溺魂潭(1 / 1)

梁逸尘站在那朱红大门前,仰头看着门楣上“大言城隍司”四个金字,咂巴了一下嘴。

白无常偏过头,长舌在胸前晃了晃:“咋的?见过?”

梁逸尘点点头:“小子是个道士,阳间没少跑城隍庙,看着眼熟。”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七爷,咱们这是来造册吗?”

白无常点点头,从马车上跳下来,黑无常也跟着下了车。

“我带你进去。”

黑无常一愣,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白无常抢先摆了摆手。

“结个善缘罢了。这小子嘴甜,看样子入枉死城前本事也不差。”

他说着竟转过身来,朝梁逸尘拱了拱手,态度比方才在车上又客气了几分。

“你日后若是飞黄腾达了,切莫忘了我兄弟二人。”

梁逸尘愣住了。

他属实是没想到这货圆滑得如此坦荡,不是拐弯抹角的试探,不是藏着掖着的算计。

是直接把话挑明了,把算盘打得噼啪响,连遮都不遮。

他嘴角抽了一下,随即堆起笑脸,拱手还礼,腰弯得比白无常还低。

“七爷折煞小子了。若是日后能有机会混个一官半职,给七爷打打下手,也是小子的福气。”

白无常眉开眼笑,长舌在嘴角翘了起来。

“请。”

他侧身一让,伸手朝大门一指。

三人踏入城隍司。门内是一道长长的甬道,两侧立着纸糊的衙役,面目呆滞。

甬道尽头是一间大堂,堂上悬着一块匾,写着“阴阳司”三个字。

堂中摆着几张案桌,案后坐着几个文吏模样的鬼魂,埋头写字,头也不抬。

纸墨笔砚一应俱全,可墨是黑的,纸是白的,写出来的字却是灰的。

白无常一边走一边说,语气随意,像在介绍自家的院子。

“枉死城有枉死城的规矩。新魂进来,先造册,后评级,再分派去处。你既然入了城隍司的门,就先走这套章程。”

他顿了顿,手指在簿子上叩了叩。

“评级分九等。下三等是寻常游魂,无甚本事,安排去修路、守界。”

“中三等是有些道行的,或生前练过武,或学过些粗浅术法,分去巡界、押送、看管。”

“上三等……”

他抬起头看了梁逸尘一眼。

“上三等是有大本事的,分去镇守一方,或是直接留在城隍司听用。”

梁逸尘听着,眉头渐渐皱起。白无常没注意到他的表情,继续说下去。

“你挖无定石挖得快,说明你生前本事不小,至少也是中三等往上。”

“待会儿造册评级之后,看你分到哪里。若是分到上三等,那便前途无量……”

“七爷。”

梁逸尘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白无常愣了一下。

黑无常站在门口,一直没说话,这时也转过头来看着梁逸尘。

梁逸尘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

“我听陈愈那老道说,咱这枉死城……都是……鬼王养的牛羊。鬼王心情不好,就抓两个嚼了。”

白无常的脸本来就已经够白了,听了这话,更是白得发青。

黑无常的脸本来就黑,听了这话,更是黑里透紫。

“你听那老牛鼻子瞎说!”

梁逸尘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追问,白无常一摆手。

“来了。”

话音刚落,门外进来一个长袍鬼吏,高冠广袖,面如重枣,一手捧卷,一手执笔。

他进门先扫了一眼堂中,目光在梁逸尘身上停了不到一瞬,便转向白无常。

“生魂叫我过来?先送去修路守界,攒足了功德再来寻我。”

白无常连忙站起身,躬着腰,声音比方才软了不止三分。

“大人,这小子不一样。”

判官瞪了他一眼。

“再不一样也不能坏了规矩!”

黑无常站在一旁,一直没开口,这时也帮腔道:“大人,他无定石挖得快。”

判官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他转过头,终于将目光重新落在梁逸尘身上。

“新魂?”

白无常又揖了一礼,长舌几乎垂到地面。

“大人,实在不行,去溺魂潭的功德,我替他出。”

判官回头瞪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尽是嫌弃。

“你安的什么心我不知道?用得着你装好人?”

白无常缩了缩脖子,没敢再吭声。

判官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梁逸尘身上,上下又打量了一番。

沉默了片刻,他冲梁逸尘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冷硬,但比方才还是缓和了几分。

“罢了,我这就安排你去溺魂潭。回来再说。”

判官提起笔,在一张黄纸上写下几行字。写罢,他从袖中摸出一方小印,蘸了朱砂,在纸上盖了一下。

随后判官将黄纸折了两折,递给梁逸尘。

“拿着。沿无定河一直走,见潭便是。”

梁逸尘双手接过,纸片入手沉甸甸的,不像纸,倒像一块薄铁。

出了城隍司的大门,白无常竟然跟了上来。他甩着长舌,脚步轻快。

黑无常牵着马车从后面赶上来,看见白无常,愣了一下。

“你不是还有差事?”

“无事。”白无常摆了摆手,“送他一程。”

黑无常嘴角抽了抽,没再说什么,一抖缰绳,马车从黑暗中驶出。

白无常跳上车辕,梁逸尘跟着爬上去。

马车穿过大言城的主街,街上鬼影幢幢,纸灯笼在风中摇摇晃晃,光影斑驳。

街上的游魂见了马车,纷纷避让。有几个躲闪不及的,被车轮碾过脚面,也只是木然地退到路边。

出了大言城,天色愈发晦暗。

河面在左手边缓缓流淌,河水黑沉,河面上飘着星星点点的磷火,忽明忽暗。

偶尔有执念从水底浮上来,化作一张模糊的脸,旋即又沉了下去。

梁逸尘往河边看了一眼,赶紧收回了目光,那河看一眼就让人想把整个脑袋扎进去。

白无常在旁边嘿嘿一笑:“别看。看久了就跳下去了。”

梁逸尘闭了闭眼,把那股莫名的冲动压下去。

马车沿着无定河继续前行。河水越来越宽,流速越来越缓,白无常勒住了缰绳。

“到了。”

梁逸尘探头望去。

无定河汇入一片巨大的水潭,潭面开阔,不见涟漪。

说是潭,更像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