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3章 可怜鬼,可怜人(1 / 1)

妇人走的时候还是抱着那个孩子,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了灰白色的雾气中。

叶明站在地府入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铁链还在,铁钩也还在。

但他感觉那铁链比刚才轻了一些。

他说不清那是重量上的变化还是别的什么,那感觉很快就过去了。

场景变了。

叶明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热闹的街道上。

街道两侧是各种铺子,卖布的、卖杂货的、卖吃食的,人来人往,吆喝声此起彼伏。

空气中弥漫着混在一起的油炸食物的香味和牲口粪便的味道,闻着有些冲。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

还是那身灰黑色的短袍,还是那根铁链,还是那块木牌。

但周围那些人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像是看不到他一样,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他沿着街道往前走了一段路,路过一间肉铺的时候停了下来。

肉铺门口挂着一排已经收拾好的猪肉,猪头挂在最边上,眼睛还睁着,灰白色的眼珠对着街道的方向。

铺子里有人正在案板上切肉,刀落下去的声音很有节奏。

叶明正要继续往前走,前方传来一阵骚动。

人群在朝两边散开,有人在大喊

“杀人了”

有人在往巷子里跑,还有人在原地张望。

叶明朝那个方向走去,人群在他面前自动分开,像是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推开他们。

叶明穿过散开的人群,看到了那间肉铺门口正在发生的事。

地上躺着一个人,仰面朝天,喉咙的位置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血还在往外淌,在青石板地面上洇开了一大片暗红色的印迹。

他手里还握着一把杀猪刀,刀刃上沾满了血,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旁边站着几个人,穿着官差的衣服,手里拿着短刀,正在围着那具尸体说话。

显然这杀猪匠死在了官差的围攻之中。

叶明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那具尸体。

一道半透明的轮廓从尸体上慢慢浮起来,先是肩膀,然后是头,然后是整个上半身。

那轮廓很模糊,但能看出是那个人的形状,身形魁梧,肩膀宽厚,手指粗短。

那轮廓悬在半空中,低头看着自己的尸体,又抬头看了看周围那些正在说话的官差。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像是一张被水浸泡过的纸,所有纹理都模糊了。

叶明朝那个方向走了几步。

那轮廓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

他看着叶明,看着叶明腰间的铁链和铁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声音沙哑而含混,像是在喉咙里堵着一团什么东西:

“你是来带我走的?”

叶明点了点头。

那轮廓从半空中落下来,站在叶明面前。

他的身形比叶明高出半个头,肩膀更宽,但看着叶明的目光里没有什么戾气,只有一种像是累极了之后的平静。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逃跑,就那么站在那里等着叶明把铁链套上来。

叶明没有急着套链子,问了一句:

“你身上除了杀猪的罪孽,还有好几条人命,你为什么要杀人?”

那轮廓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说:

“我没想杀那么多,我就想杀了地主。”

他的声音还是沙哑的,但比刚才清楚了一些,像是那团堵在喉咙里的东西正在慢慢化开。

“我杀了一辈子猪,辛辛苦苦干活,还租种了那么多田地。”

“交了租子交了税,剩下的连粥都喝不上。”

“我老婆饿死了,我孩子也饿死了。”

“我去找地主借粮,他不借,说我没东西抵押,我说我拿命抵,他让我滚。“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

“后来我知道他家粮仓里堆着满仓的粮食,都发霉了也不肯拿出来。”

“昨天夜里我拿刀去了他家,杀了地主,杀了他儿子,杀了他家里的管账先生。”

“然后我又杀了几个闻声赶来的护院。我记不清杀了多少个,反正见了人我就砍。“

“没想到今天官差就来了,但我没想通一件事。“

叶明看着他:

“什么事?”

那轮廓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他已经看不到自己的手了,半透明的轮廓在空气中微微晃动。

“我没想通,我杀了那么多牲口,辛辛苦苦干了那么多年,为什么到头来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

“那些没干过活的人,为什么能坐在粮仓上面笑嘻嘻地看别人饿死?”

叶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把铁链套在了那轮廓的手腕上。

铁链接触到的瞬间,轮廓猛地缩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但他没有挣扎。

他安静地站在那里,等叶明把链子扣好,然后跟着他朝地府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他没有再说话,叶明也没有再问。

走到地府入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

那个方向已经看不到街道和人群了,只剩下一片灰白色的雾气在缓慢流动。

“下辈子,还让我当屠户吗?”

他问了一句。

叶明看了他一眼:

“那得看判官怎么定。”

他没有再问,跟着其他鬼差走了进去。

场景再次变了。

这一次叶明站在一座官衙外面。

官衙不大,青砖灰瓦,门前立着两座石狮子,石狮子的头被磨得光滑发亮。

大门敞开着,能看到里面的影壁和正堂的轮廓。

门口围着不少人,有的在往里张望,有的在低声议论,还有几个在抹眼泪。

叶明穿过人群走进去,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穿过影壁,走过天井,来到正堂外面。

正堂里坐着几个人,当中坐着一个穿着官袍的中年人,面容清瘦,颧骨微高。

他正在低头看面前的案卷,手里握着一支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去。

旁边站着几个衙役,神情紧绷。

堂外跪着一个人,穿着囚服,头发散乱,低着头。

地面上有一摊水渍,不知道是打翻了水碗还是别的什么。

那个穿官袍的中年人放下笔,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落在堂外那个跪着的人身上,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