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部地下掩体最深处,有一间专门用来关押重犯的审讯室。
这里没有窗户,四面都是厚实的青砖墙,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常年散不去的土腥味和发霉的血腥气。
一盏昏暗的马灯吊在房梁上,灯芯跳动着,把屋里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是在墙上张牙舞爪的鬼魅。
赵启明被死死地绑在一张粗糙的太师椅上,麻绳勒得他手腕发紫。他原本梳得油光水滑的头发现在像个鸟窝,金丝眼镜掉了一片玻璃,半挂在鼻梁上,看着滑稽又狼狈。
但他那张白净的脸上,却还挂着一丝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傲气。
“张团长,马参谋长,你们这又是何必呢?”
赵启明勉强扯出一个冷笑,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子。
“大半夜的不睡觉,把我绑在这儿。我承认,我是私自用了电台。但这顶多算个违反通讯纪律,撑死了也就是个撤职查办。什么‘影武者’,什么通敌卖国,你们少在这儿给我扣大帽子!有本事,你们就拿出铁证来,去军法处告我啊!”
他心里盘算得很清楚。只要自己咬死不承认发过那份关于盘龙镇的假情报,只要胡庆那边不开口,单凭一台备用电台的开机记录,根本定不了他的死罪。更何况,他背后还有战区长官部的靠山。
“砰!”
张崇山一巴掌重重地拍在面前的审讯桌上,震得上面的茶碗当啷直响。
“赵启明!你少他娘的给老子揣着明白装糊涂!”
张崇山像一头被激怒的黑熊,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赵启明的衣领,将他连人带椅子往上提了提。
“牛角沟那几十个鬼子便衣队是怎么回事?你敢说不是你发的电报引过去的?四号高地的布防图是怎么泄露的?你当老子这团长是泥捏的,什么都查不出来吗!”
“咳咳……”
赵启明被勒得直咳嗽,但他依然死咬着牙关不松口。
“张团长,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牛角沟,什么布防图,我一个通讯参谋,天天坐在屋子里,我上哪儿知道这些去?你这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他梗着脖子,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挑衅。
“有种你就一枪崩了我!要是没种,等我到了军法处,我一定把你们一七二团屈打成招的事儿,原原本本地报给长官部!”
“你他娘的找死!”
张崇山气得七窍生烟,猛地拔出腰间的配枪,顶在了赵启明的脑门上。冰冷的枪口激得赵启明浑身一哆嗦,但他硬是强撑着没有闭眼。
他赌张崇山不敢开枪。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关头。
一直坐在阴影里,像一尊泥塑般一言不发的马文轩,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没有拄拐杖,因为伤腿还在隐隐作痛,走起路来稍微有些跛,但他的每一步都走得极其沉稳,像是一座不可撼动的铁塔。
“团长,先把枪收起来。”
马文轩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力量。
张崇山看了马文轩一眼,冷哼了一声,狠狠地收回枪,重新坐回了椅子上,大口地喘着粗气。
马文轩走到赵启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赵参谋,心理素质不错。”
马文轩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怜悯和嘲弄。
“你以为你咬死不认,就能等来你那个在战区长官部当副司令的靠山救你?你以为你特高课的主子,会在乎你这颗已经暴露的死棋?”
马文轩摇了摇头,像是在看一个可怜的笑话。
“你是个聪明人,但聪明反被聪明误。你最大的底牌,无非就是胡庆,对吧?”
听到“胡庆”这两个字,赵启明的眼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但他立刻掩饰了过去。
“我不认识什么胡庆。你少拿底下的兵来诈我。”
“是吗?”
马文轩没有再跟他废话。
他伸手探进自己军装的上衣口袋里。在赵启明有些疑惑和不安的目光中,马文轩缓缓地掏出了一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黑白相片,轻轻地捏在两指之间。
“赵参谋,这张照片,你应该很熟悉吧。”
马文轩手腕一抖,“啪”地一声,将那张照片重重地拍在了赵启明面前的审讯桌上。
赵启明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那张照片上。
只看了一眼。
“轰!”
赵启明就像是被一道天雷直接劈中了天灵盖,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
那张原本还挂着几分傲气和冷笑的脸,在这一刹那,变得比死人还要惨白!
他不可思议地瞪大了那双高度近视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照片,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掉出来了,呼吸瞬间急促得像是一个破风箱。
照片虽然有些模糊,是连夜洗出来的。
但上面的人,赵启明化成灰都认识!
那是平乡镇外的一处山坳。几个穿着破羊皮袄的游击队员,正护着一个满头白发、瞎着眼睛的老太太。老太太的怀里,还紧紧地抱着一个襁褓里的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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