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部地下指挥所里的空气,沉闷得像是暴雨前夕的天空,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几盏大马力防风煤油灯被调到了最亮,昏黄的光晕打在中央那张宽大的军事沙盘上。十几个军官围在沙盘前,谁也没有说话,只听见一阵阵粗重的呼吸声,以及劣质烟草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咝咝”声。
桌子上的烟灰缸早就堆成了小山,烟雾缭绕中,每一个人的脸色都铁青得吓人。
“731……”
张崇山站在主位上,嘴里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眉头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死疙瘩。他手里那根旱烟袋锅子早就灭了,却还死死地咬在嘴里。
“从东北关东军那边调来的人,还带着那种见不得光的腌臜玩意儿。”张崇山猛地把烟袋锅子拍在桌角,震得上面的一面小红旗晃了两晃,“弟兄们,咱们这回,是真碰上硬茬子了。”
一营长是个粗壮的汉子,脾气最爆。他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瞪着铜铃般的大眼骂道:“团长,不就是两百个披着咱们军装的鬼子吗?就算他们会说中国话,能装得像模像样,可归根结底还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只要他们敢往咱们阵地上凑,老子一挺重机枪,管叫他们全变成筛子!”
“胡闹!”
张崇山瞪了他一眼,厉声喝道,“你真当小鬼子是吃饱了撑的,费这么大劲搞个两百人的特遣队,就是为了来给你当活靶子打的?你听不懂刚才赵启明交代的话吗?他们是要在主力强攻、咱们防线最吃紧的时候,伪装成咱们被打散的溃兵混进来!”
二营长是个读过几年书的,心思比较细。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叹了口气说道:“是啊,老张。你想想,到时候前沿阵地炮火连天,到处都是死人、伤员。一旦防线被撕开一个口子,前头的弟兄顶不住往后撤,黑灯瞎火、兵荒马乱的,你拿什么去分辨谁是真兄弟,谁是假溃兵?”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后怕。
“要是让这两百个精锐,带着东北那边弄来的‘特殊装备’,顺顺当当地摸到咱们团部,甚至摸到师部……那可真就是一把尖刀直接捅进了心窝子,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了!”
此言一出,地下室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明白这其中的凶险。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面对正面的敌人,一七二团的汉子们就算是咬碎了牙也能顶上。可面对一群穿着自己人衣服、说着自己人方言,背后还藏着致命毒药的幽灵,这仗该怎么打?
“参谋长,你脑子活泛,点子多。”张崇山转过头,看着一直站在沙盘另一侧沉默不语的马文轩,“这事儿,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集中到了马文轩身上。
马文轩没有立刻开口。他微微弓着背,双手撑在沙盘的木头边框上,一双深邃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新墙河沿线的地形起伏,仿佛要看穿那层厚厚的泥土。
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刚才连夜审讯赵启明,耗费了大量的精力,此刻脸色透着一股失血的苍白。但他那挺直的脊梁,却无端地给人一种稳如泰山的安全感。
“硬防,是防不住的。”
马文轩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指挥所里却清晰可闻。
他拿起一根长长的木质指挥棒,在沙盘上轻轻点了点。
“刚才二营长说得对,兵荒马乱的时候,想靠眼睛和简单的口令去甄别两百个处心积虑的特种兵,那无异于大海捞针。只要漏进来十个八个,带着那种细菌或者毒气武器,咱们的后方就会变成一片死地。”
“那咋办?总不能只要是退下来的兄弟,咱们就先开枪打死吧?那可是要寒了前线将士的心的啊!”一营长急得直跺脚。
“咱们当然不能对自己的兄弟开枪。”马文轩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既然防不住,那咱们就干脆不防了。”
“不防了?”张崇山一愣,眼珠子瞪得溜圆。
“对,不仅不防,咱们还要主动给他们让出一条路来。”
马文轩眼中精光暴涨,他手中的指挥棒在沙盘上猛地一划,从前沿阵地的一处凹陷地带,直接拉到了后方一个叫“葫芦口”的山谷。
“将计就计!”
这四个字一出,在场的所有军官精神都是一振。
马文轩直起身子,胸有成竹地环视着众人,沉声说道:“鬼子既然想伪装成溃兵渗透,那说明他们最渴望的,就是咱们的防线出现混乱和崩溃。”
“那咱们就顺着他们的心思来!示敌以弱!”
马文轩用指挥棒指着那处凹陷阵地。
“在日军下一次发动主力强攻的时候,咱们就在这个预设阵地上,故意露出顶不住的迹象。打个半个时辰,然后全线‘溃退’。我们要刻意引导这股溃兵的撤退方向,把他们全部赶进这条事先选好的撤退路线里!”
“葫芦口?”张崇山看着沙盘上的那个地形,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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