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部后院的一间破柴房里,空气阴冷潮湿,还透着一股子常年不见天日的霉味。
一盏昏暗的马灯挂在房梁上,随风微微摇晃。灯光打在被五花大绑、瘫坐在乱草堆里的赵启明脸上,照出了一张毫无血色、充满绝望与癫狂的脸。
他那身原本笔挺的呢子军服,现在沾满了泥水和黑灰。金丝眼镜早就不知道飞哪儿去了,一双因为高度近视而有些往外凸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站在他面前的两个人。
张崇山披着军大衣,双手抱在胸前,脸色黑得像锅底。马文轩拄着那根木棍,左腿微曲,神色平静地看着地上的赵启明,就像在看一条被抽了骨头的死狗。
“说吧。”张崇山冷冷地开了口,“那什么狗屁‘影武者’,到底是个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赵启明浑身哆嗦了一下,随即突然扯开嗓子,发出一阵嘶哑而干瘪的冷笑。
“张大团长,马参谋长……你们以为,抓了我,捣毁了一个联队,你们就赢了?”赵启明一边笑,一边咳嗽,嘴角溢出一丝血沫子,“我告诉你们,你们连这盘大棋的边儿都没摸着!”
马文轩没有动怒,他慢慢蹲下身子,平视着赵启明。
“赵参谋,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国军对待汉奸的手段,不用我多说吧?你就算不为自己想想,也得为你留在北平的家里人想想。你真以为,你这颗没用的废棋被抓了,你的日本主子还会好吃好喝地供着你的家人?”
听到“家人”两个字,赵启明脸上的冷笑瞬间凝固了,眼底闪过一抹深深的恐惧。
他太了解特高课的行事作风了。失去利用价值的暗桩,唯一的下场就是被彻底抹杀,斩草除根。
“我……我不知道全部……”赵启明的心理防线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他咽了一口干沫,声音压得极低,仿佛生怕惊动了暗处的什么鬼魅。
“我只是外围的一个联络人,‘影武者’是华中派遣军司令部直接越级部署的一项高度绝密行动。我的级别,根本接触不到核心内容。”
“少他娘的避重就轻!”张崇山一步跨上前,军靴狠狠踩在赵启明耳边的一块烂木板上,木板“咔嚓”一声断成两截。“把你知道的,全给老子吐出来!”
赵启明吓得缩了缩脖子,急促地喘息着。
“我真没骗你们!我只知道,‘影武者’绝不仅仅是搞搞暗杀、送送情报那么简单。它……它和下一次的大规模进攻紧紧绑在一起!”
赵启明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股不寒而栗的惊恐。
“上次的零号实验室,还有这次的侧翼偷袭,都只是‘影武者’在试探!他们在找一条不用正面硬拼,就能彻底瓦解你们防线的方法。我听上线隐约提过一次,下一次的进攻,不会是常规的大炮轰、步兵冲……他们要用一种非常规的手段,直接从内部,或者从你们根本想不到的地方,把湘北这片防线彻底撕碎!”
马文轩眉头猛地一皱。
非常规手段?
除了毒气和细菌战,日军还能玩出什么花样?而且,这手段竟然能让华中派遣军如此重视,甚至把它当成下一次大规模进攻的核心底牌。
“他们大概什么时候动手?”马文轩紧盯着赵启明的眼睛。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接到的最后一道死命令,就是配合他们拿下四号高地,打通牛角沟。现在任务失败了,他们肯定会改变计划。”赵启明绝望地摇着头,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流了下来,“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你们给我个痛快吧!”
马文轩站起身,拄着木棍退后了两步,对着张崇山微微摇了摇头。
看样子,这小子肚子里的干货确实被榨干了。他这颗棋子,分量还不够重。
“来人!”张崇山一声断喝。
门外立刻冲进来四个全副武装的警卫连士兵。
“把他嘴给老子堵严实了,连夜押送师部军法处!告诉押车的兄弟,路上要是让他跑了或者死了,提头来见!”
“是!”
几个如狼似虎的士兵扑上去,扯出一块破布塞进赵启明的嘴里,像拖死猪一样把他拖出了柴房。
赵启明被押走后,柴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只有那盏马灯还在风中摇晃,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团长,这事儿不简单。”马文轩打破了沉默,声音沉甸甸的,“‘影武者’就像藏在水底下的巨大冰山,咱们现在摸到的,只是露出水面的一个角。水底下藏着的,才是真正要命的东西。”
张崇山从兜里摸出烟袋锅子,烦躁地塞着烟丝。
“他奶奶的,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鬼子在咱们这儿吃了这么大的亏,折了一个王牌联队,这笔血债他们肯定要算。各部不能有半点松懈!”
半个时辰后。
团部宽敞的地下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直咳嗽。
一七二团剩下的几个营长、连长全都到齐了。这些汉子身上还带着伤,有的胳膊吊在脖子上,有的脑袋上缠着绷带,但一个个腰杆挺得笔直,眼神如狼似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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