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复四年正月十五,上元节,北京,紫禁城,畅音阁。
畅音阁是紫禁城内最大的戏台,三重檐,二层台,台面阔三间,深三间,台底埋大缸一百二十口,以助共鸣。自上而下分为福台、禄台、寿台,寿台为主演区,台面设有五口井通地下室,可供演员升降出入。此刻寿台上灯火通明,一折《狮吼记》正在上演。
今日是上元节。按例,宫中设宴,赐群臣观灯。但赖陆没有在乾清宫设宴,而是将晚宴设在了畅音阁。他给出的理由是:“正月十五,该听戏。”但真正的原因,或许只有他自己知道。
赖陆坐在寿台正对面的二层楼座上,身前一张紫檀长案,案上摆着几碟干果、一壶温酒。他没有穿朝服,只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素绸道袍,长发松松挽在脑后,看上去不像皇帝,倒像是一个寻常的富贵闲人。他的膝上趴着一条肥硕的秋田犬,正是那条被他唤作“团子夫人”的老狗。团子夫人的脑袋搁在他的膝盖上,半眯着眼睛,尾巴偶尔慵懒地扫一下。
赖陆的身侧与身后,坐着他的几位妃嫔。金氏坐在他左手边,穿着一身石榴红的宫装,发髻上簪着一支赤金点翠的凤钗,端庄雍容。韩氏坐在金氏下首,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夹袄,面容恬静,目光落在戏台上,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张嫣坐在赖陆右手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裙,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整个人素净得像一瓣刚落下的梨花。嫩哲坐在张嫣下首,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夹袄,手中捧着一杯热茶,偶尔抿一口。
再往后一排,坐着朱?和朱?。他们是金氏和韩氏的儿子,赖陆的第六子和第七子。朱?二十六岁,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金氏的影子;朱?二十五岁,比哥哥壮实一些,肤色略深,更像韩氏。两人都穿着郡王的服色,端端正正地坐着,目光落在戏台上,但偶尔会偷偷瞄一眼坐在最前排的那个小小的身影。
那个小小的身影,是赖胜的儿子阿苏,赖陆的长孙。阿苏今年才四岁,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小棉袄,头上扎着两个小髻,正趴在栏杆上,瞪大眼睛看着台上的演出。他对戏文毫无兴趣,但对台上那些花花绿绿的戏服和翻跟头的动作充满了好奇。他的小手扒着栏杆,小短腿踮着脚尖,看得目不转睛。
赖陆看着阿苏的背影,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他伸手摸了摸团子夫人的脑袋,低声说了一句:“你看这小子,比你还能凑热闹。”团子夫人甩了甩尾巴,表示听到了,但没有睁眼。
寿台上,《狮吼记》已经演到了第三出。柳氏正在家中等候丈夫陈季常归来,得知丈夫又与苏轼游宴,顿时勃然大怒,命家仆前去叫回。饰演柳氏的旦角嗓音清亮,将柳氏那种又气又恼又带着几分撒娇的复杂情绪表现得淋漓尽致。
“……你道是风流学士,我只道是浪荡冤家!终日里伴着他游山玩水,全不念家中还有妻儿老小——”
台下的听众们各怀心思。
赖陆端着酒杯,目光落在戏台上,但他的心思显然不在戏文上。他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目光透过台上的演员,投向了一个更遥远的地方。
他想起了一个女人。
不是金氏,不是韩氏,不是嫩哲,不是张嫣。是一个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的女人——他前世的母亲。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曾唱过戏。不是昆曲,是京剧。她唱《贵妃醉酒》,唱《霸王别姬》,唱《锁麟囊》。她的嗓子不算特别好,但她的身段很好看,一颦一笑都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那时候父亲还没有发迹,一家人住在一套不大的公寓里。周末的时候,母亲会在客厅里吊嗓,父亲坐在沙发上翻报纸,他趴在地毯上拼积木。阳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母亲的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那是他记忆中,母亲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后来父亲的公司上市了,搬进了大房子,有了保姆、司机、园艺师。母亲不用再做家务了,也不用再为钱发愁了。但她开始变得不安。她去学插花、学茶道、学法语、学高尔夫,努力想要成为一个“配得上”父亲的人。可她学来的那些东西,因为没有真正的应用场景,很快就忘了。她像一个永远在备考却永远考不好的学生,越来越焦虑,越来越暴躁。
她开始在父亲的商业宴会上失态。有一次,她当着几个董事的面,质问父亲为什么半夜才回家。还有一次,她在高尔夫球场上,因为一个服务生上错了饮料,当场把杯子摔在了地上。父亲没有说什么,只是让人送她回家。从那以后,父亲再也没有带她出席过任何商务场合。
她变得更不安了。她开始把注意力转向他——她的儿子。她开始干涉他的学习、他的交友、他的兴趣爱好。她不允许他和“普通家庭”的孩子一起玩,因为“那些人配不上你”。她逼他学钢琴、学马术、学击剑,因为她觉得“这些才是上流社会该学的东西”。她在他考试没考好的时候歇斯底里,在他顶嘴的时候哭着说“妈妈都是为了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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