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7章 熊(1 / 1)

光复四年正月十六,北京,紫禁城,乾清宫暖阁。

夜里落了雪,不大,薄薄一层铺在金砖上,天亮时就化了大半。暖阁里烧着地龙,炭火从金砖底下透上来,烘得一室如春。赖陆盘腿坐在炕上,穿着一件半旧的素绸道袍,头发随意挽了个髻,没有戴冠。他的膝上摊着一本《徐霞客游记》的抄本,是徐弘祖离京前托黄道周转呈的。他读得很慢,有时停下来想一想,有时用手指在纸页上轻轻划过。

阿苏趴在他旁边的炕席上,两只小手托着腮帮子,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爷爷。他今年四岁,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小棉袄,头上扎着两个小髻,整个人像一颗圆滚滚的糖葫芦。团子夫人蜷在炕下的脚垫上,脑袋搭在前爪上,半睡半醒,偶尔耳朵抖动一下,捕捉着屋子里的声响。

“爷爷,你再讲那个山嘛。”阿苏用胳膊肘捅了捅赖陆的腿,“那个很高的山。”

“华山?”赖陆低头看了他一眼。

“嗯!华山!”阿苏用力点头,“那个道士住的洞,真的在那么高的地方吗?”

“真的。”赖陆翻到游记中关于华山的那一页,指着上面的文字,“徐先生说,他爬到半山腰,看到一个山洞,洞口有棵松树,松树上挂着冰凌,太阳一照,闪闪发光,像挂满了水晶珠子。洞里住着一个老道士,白发白眉,请他喝了一碗松针茶。”

“松针茶好喝吗?”阿苏皱着小眉头。

“应该……不太好喝。”赖陆认真地想了想,“松针泡水,有点苦,有点涩。但你要是爬了一天的山,又累又渴,喝什么都香。”

阿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问:“那老道士一个人在山上,不害怕吗?”

“怕什么?”

“怕老虎呀。”阿苏理所当然地说,“山上不是有老虎吗?”

赖陆忍不住笑了:“道士修行的人,不怕老虎。老虎看见他,还以为他也是棵树呢。”

阿苏被逗得咯咯笑起来。笑了一阵,他又问:“爷爷,徐先生去过的地方,你都去过吗?”

赖陆沉默了一瞬。

“有些去过,有些没去过。”他说,“爷爷年轻的时候,去过一些地方。后来当了皇帝,就不能到处跑了。”

“为什么当了皇帝就不能跑了?”

“因为皇帝要是跑了,国家就没人管了。”

阿苏歪着脑袋想了想,似乎在努力理解这个逻辑。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那爷爷想不想去那些没去过的地方?”

赖陆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游记的某一页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想。但爷爷不能去。”

“那我替爷爷去!”阿苏一下子坐了起来,拍着胸脯,“等我长大了,我去那些地方,回来讲给爷爷听!”

赖陆看着他,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他伸手摸了摸阿苏的脑袋:“好。爷爷等你长大。”

阿苏满意地缩回炕上,又趴了下来,继续追问:“那徐先生还去了哪里?有没有去有妖怪的地方?”

“妖怪倒是没有。”赖陆翻了几页,“不过他去了一个地方,那里有一座山,山上全是石头,石头长得像剑一样,直直地插在天上。”

“哇——”阿苏的眼睛瞪大了,“那有人爬上去过吗?”

“徐先生爬上去过。他说爬到顶上,能看到云在脚底下飘,远处的山像海里的波浪一样,一层一层的。”

阿苏听得入了迷,两只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笼。他正要再问,赖陆翻到了下一页,目光扫过几行字,忽然停了下来。

那一页写的是徐弘祖路过河南某地时的见闻。游记中说,当地连年干旱,赤地千里,百姓流离失所。徐弘祖在路边遇到一个老妇人,带着两个孙子在乞讨。老妇人说,儿子儿媳都饿死了,她拖着两个小的往东边走,听说东边有活路。徐弘祖给了她一些干粮和铜钱,老妇人跪下磕头,说“菩萨保佑你”。

赖陆的目光在这几行字上停了一会儿,没有读出声来。

阿苏等了半天,不见爷爷继续读,忍不住问:“爷爷,你怎么不读了?”

赖陆回过神,合上书:“今天就到这里吧。明天再讲。”

“再讲一个嘛!”阿苏拉着他的袖子,“再讲一个短的!”

赖陆正要说什么,趴在炕下的团子夫人忽然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它竖起耳朵,四下张望了一下,然后又把脑袋搭回爪子上,但耳朵依然竖着,没有放松。

阿苏好奇地看着团子夫人:“爷爷,团子怎么了?”

赖陆看了一眼那条狗,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它没事。它只是……有时候能感觉到一些东西。”

“感觉到什么?”

“感觉到爷爷在想事情。”

阿苏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又看了看团子夫人,然后伸出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团子乖,爷爷在想事情,我们不吵他。”

团子夫人甩了甩尾巴,算是回应。

赖陆看着这一人一狗的互动,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但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他方才翻到河南那一页时,心里想的不是徐弘祖的游记,而是昨天礼部送来的那份密报——河南、山东一带,白莲教又开始活动了。打着“弥勒降世”的旗号,在灾民中散播符水,聚众集会。地方官上报说,参与者已有数千人,而且还在增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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