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5章 底线(1 / 1)

光复四年正月初五,北京,紫禁城,文华殿。

正旦大朝会后的第一次御前廷议,地点选在文华殿而非乾清宫,本身就传递了一种信号——今日所议,是国计,非家务。

殿内已经生起了炭火,但正月的寒气依然从金砖的缝隙中丝丝缕缕地渗上来。赖陆坐在御案后,穿着一身玄色团龙常服,没有戴冠,只用一根玉簪束住发髻。他的面前摊着一份奏疏,封皮上写着《请宽农禁、兴百业疏》,落款是“户部尚书臣朱秀忠谨奏”。

殿中两侧,内阁与六部的主要官员已经到齐。首辅朱秀康坐在左侧第一位,面色沉静,手中捧着一杯热茶,却没有喝,只是拢着杯壁取暖。次辅钱谦益坐在他下首,手中捻着一串碧玉佛珠,目光低垂。户部尚书朱秀忠站在殿中,手中持着一份抄本,正在朗声诵读:

“……臣谨按:江南之困,不在田之荒,而在民之无所事事。田荒而民不归者,非民不恋田,乃田不足以养民也。苏松之田,亩收不过二石,而赋税、地租、种子、肥料、人工扣算之外,所余无几。织户一日之工,可得银三分;染坊匠人一日之工,可得银五分;码头装卸一日之工,可得银四分。较之耕田,其利倍蓰。民非愚,岂不知取舍?”

他顿了顿,翻过一页,继续读道:“臣以为,当今之急务,不在驱民归田,而在因民之利而导之。宜宽农禁,弛工商之限,听民自便。愿陛下敕令各省:凡不碍水利、不占官道者,许民开作坊、立店铺、营运输,有司不得以‘妨农’为名横加阻挠。其有愿弃农经商者,听之;愿弃商归农者,亦听之。唯有一条——不得强逼。”

他读完之后,合上奏疏,退后一步,躬身行礼:“臣谨奏毕。”

殿中安静了片刻。

赖陆没有立刻表态。他的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黄道周身上:“黄卿,你是都察院的人,你先说。”

黄道周从队列中走出,在殿中站定。他没有拿奏疏,空着手,但所有人都注意到,他袖口露出了一角纸边——那是一篇抄录的文章。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向赖陆行了一礼,然后转向朱秀忠,微微欠身:“朱阁老,下官有一事请教。”

朱秀忠回了一礼:“黄御史请说。”

“朱阁老方才说,织户一日之工,可得银三分;染坊匠人一日之工,可得银五分;码头装卸一日之工,可得银四分。下官想问——这些织户、匠人、装卸工,他们一日所得之银,可买得几升米?”

朱秀忠显然早有准备,不假思索地答道:“京城市价,米一石折银一两二钱。三分银可买米约二升半,够一人一日之食。”

黄道周点了点头,继续问道:“那他们一家几口?若家有老小,一人做工,可养得起全家?”

朱秀忠沉默了片刻:“若家中只有一人做工,确实拮据。但通常城中匠户,多是夫妻双双做工,或子女稍长亦入作坊,全家合力,尚可温饱。”

“尚可温饱。”黄道周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从袖中取出那卷纸,展开,“朱阁老,下官这里有一篇文章,是一个朋友写的。下官读给诸位听听。”

他没有等任何人同意,便朗声读了起来:

“‘万历四十四年春,余游嵩山,途经一坡,见满山遍野皆委陵菜,金黄一片,灿若云锦。同行静闻和尚,忽合十而言曰:施主可知,此处原有三村七十余户?’”

他的声音不高,但文华殿中本就安静,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所有人的耳中。他继续读下去,读到“人走了,田也就走了”,读到“花开得越盛,碑立得越高”,读到“花田虽美,不如稻田。稻花虽素,能活万人”。

当他读到“若新朝不能废了那逼人的旧法,让这花田重新生出稻麦,这满眼的金黄,恐怕比当年的荆棘还要刺人”时,殿中有几位官员不由自主地交换了一下眼神。

他读完之后,将文章轻轻折好,放回袖中,然后抬起头,看着朱秀忠:“朱阁老,下官这位朋友,在嵩山脚下看到了一片花田。那片花田,原是良田,因百姓无法完课,弃地逃亡,田遂荒废,野草丛生,委陵菜独占其地,遂成花海。静闻和尚说——‘花开得越盛,碑立得越高。’”

他转向赖陆,深深一揖:“陛下,朱阁老说‘宽农禁、兴百业’,臣不反对。工商之利,确实高于农耕,这是事实,臣不否认。但臣担心的是——若朝廷一味鼓励工商,听任耕地废弃,十年之后,江南遍地皆是花圃、桑园、棉田,而稻田尽废。届时,江南百姓吃甚么?京师漕粮从何处来?六京之民,难道靠丝绸、瓷器、茶叶过活吗?”

朱秀忠没有等他说完,便接口道:“黄御史所虑,臣亦有考虑。但臣以为——粮食问题,可以通过市场解决。江南缺粮,可从湖广调;湖广缺粮,可从四川调;若国内不足,可从暹罗、安南、吕宋进口。马尼拉每年有大量粮食输入,价格低于国内。只要商贸畅通,粮食不会短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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