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4章 补记(1 / 1)

光复四年正月初二,午后,北京,黄道周寓所。

黄道周住在城东南一条僻静的胡同里,宅子是租的,不大,一进四合院,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冬日里只剩光秃秃的枝丫。他官居七品,俸禄微薄,养不起多少仆从,只有一个老仆负责烧饭扫地,另有一个书童帮他研磨抄稿。

徐弘祖来时,黄道周正坐在书房里翻看一本《水经注》。听到老仆通报,他放下书,亲自迎到门口。

“徐公子,昨日一别,本以为你已启程南归,没想到还在京中。”

徐弘祖站在门口,肩上背着一个行囊,手里拿着一卷纸,笑道:“原打算今早走的。昨夜写了一篇文章,想请黄御史过目。看完了,我再上路。”

黄道周将他让进书房,命老仆沏茶。两人在窗前坐下,徐弘祖从怀中取出那卷纸,摊开,推至黄道周面前。

“昨夜写的。请黄御史指正。”

黄道周低头看去。纸上是一篇游记补记,字迹工整,墨色新鲜,标题写着“补记嵩山脚下事”。他一行一行地往下读,读得很慢。

读到静闻和尚说“施主可知,此处原有三村七十余户”时,他停了一下。

读到“人走了,田也就走了”时,他又停了一下。

读到最后“花田虽美,不如稻田。稻花虽素,能活万人”时,他沉默了很久。

他放下纸,没有立刻说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目光落在那卷纸上,像是在斟酌什么。过了片刻,他抬起头,看着徐弘祖:“徐公子,这文章——我能抄录一份吗?”

徐弘祖点了点头:“本就是写给黄御史看的。”

黄道周又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徐公子,你文中那位静闻和尚——他说的那些话,我读着,心里很不是滋味。”

徐弘祖没有接话,等着他继续说。

黄道周的目光落向窗外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罕见的犹疑:“我在都察院这些年,上过不少疏。谈赋税,谈民生,谈吏治。每次写疏之前,我都会查阅典籍,翻看档案,询问同僚。我以为我已经把事情弄清楚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可我没去过那些地方。”

徐弘祖依然没有接话。

黄道周转过头,看着他:“徐公子,你在嵩山脚下,住了几日?”

“三日。”

“三日。”黄道周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苦笑了一下,“我在都察院七年,为江南赋税之事上过十二道疏。可我从未在江南的田埂上住过一夜。”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放下,然后忽然问了一句:“徐公子,那位静闻和尚——他说的那些话,是当年在嵩山脚下对你说的,还是你后来回想时,自己悟出来的?”

徐弘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说实话——我记不清了。”

黄道周微微一怔。

徐弘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情:“当年在嵩山脚下,和尚确实对我说了一番话。但那番话,没有我现在写的这么清楚。他当时只是指着那片花海,说了一句:‘施主可知,这花底下原是田。’我当时愣了,问他详情。他零零碎碎说了些——人走了,地荒了,草长了,花开了。都是些片段,不成体系。”

他顿了顿,继续道:“后来这些年,我走的地方越多,见的事情越多,当年和尚那些零碎的片段,才慢慢在我脑子里连成了一条线。昨夜写这篇文章时,我把那些片段连缀起来,用自己的话补全了。所以——”

他抬起头,看着黄道周:“这篇《补记》,与其说是当年嵩山之行的记录,不如说是这九年来,我对和尚那番话的理解。”

黄道周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徐公子,你这篇《补记》,比我写过的所有奏疏都更有力量。”

徐弘祖摇了摇头:“黄御史过奖了。我这不过是些见闻琐记,上不得台面。黄御史的奏疏,才是经国大业。”

“经国大业?”黄道周苦笑了一声,“徐公子,我昨日在御花园中,对陛下说——我所言的‘民’,是自耕农、是佃户、是市镇中小商人。我说得慷慨激昂,自以为站住了道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可你方才问我——‘你真正见过几个?’”

徐弘祖愣了一下:“我何时问过?”

“你没问。”黄道周看着他,“可你那篇《补记》,替我问了。”

书房中安静了下来。窗外传来几声麻雀的啾鸣,在冬日的寒风中显得格外清脆。

过了片刻,黄道周忽然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起笔,蘸饱了墨。他没有立刻下笔,而是握着笔,悬腕停在纸面上方,沉默了很久。

徐弘祖坐在原地,没有打扰他。

又过了片刻,黄道周终于落笔。他的笔速不快,但每一笔都很稳。他写的是:

“读徐子《花田补记》,掩卷怅然。某居官七载,以谏诤自任,每论及民生,辄引经据典,自以为得其要领。今读此记,乃知某所言之‘民’,纸上之民也;徐子所见之‘民’,田间之民也。纸上之民,可与论道理;田间之民,方可论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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