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复四年正月初一,巳时初,北京,都察院。
正旦大朝会刚散,百官退出奉天殿,沿承天门外大道缓缓散去。都察院衙门内,几名书吏正忙着将大朝会的仪仗器具归置入库,廊下传来靴底碾过砖地的轻响。
值房内,黄道周与卢象升二人相对而坐。
大朝会后的首日值班,按惯例只需堂上官一人留守,但卢象升特意留了下来——他知道黄道周昨日就将《请劾巡按日本监察御史徐尔觉违制食鹅疏》与《为藏富于民以固邦本事》两份本章交予通政司,此刻心中难免有些激荡。
黄道周从案边取出一卷画作,缓缓展开,推至卢象升面前:“卢大人,朝会前匆忙,未及细说。此幅小画,是下官日前闲时所绘,笔法粗疏,不堪入目。念及大人这些时日代为周旋之谊,聊作寸心。”
卢象升接过,展开一看——是一幅松石小景。主松一株,虬枝斜出,松针以行草中锋勾出,劲挺如铁线;石以侧锋逆锋皴擦,不施晕染,岩石的棱角在纸面上峭厉而生。构图奇险,留白处似有风声。虽非巨幅,却自有一种“孤直”的品格透纸而出。
卢象升看了片刻,点头道:“黄大人这笔力,铮铮有风骨。卢某虽不懂画,但看这松——”他顿了顿,“像人。”
黄道周微微一笑:“下笔时,未曾多想。只是心中有一股气,顺手就出来了。”
卢象升正要再说些什么,值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尖细而洪亮的声音在廊下响起:“圣旨到——”
二人同时起身。
帘子被掀开,司礼监大珰李朝钦在几名内侍的簇拥下走了进来。他身着蟒衣玉带,面色白净,眉眼间带着司礼监中人特有的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
黄道周与卢象升连忙整衣,跪下叩首:“微臣恭迎天使。”
李朝钦没有立刻开读,而是缓步走入值房,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黄道周身上,方才展开手中所持的明黄缎面口谕,尖声宣读:
“奉陛下口谕:都察院福建道监察御史黄道周,着即入宫陛见。朕于御花园天一之门内备茶相候。钦此。”
宣读完毕,李朝钦将口谕收起,亲手扶起黄道周,脸上堆起一层看似亲切的笑意:“黄大人,恭喜恭喜。陛下口谕中特言‘备茶相候’,这是天恩呐。陛下还吩咐了——黄大人若有什么随身墨宝,不妨一并带上,也好让陛下赏鉴赏鉴。”
黄道周跪着未动,沉声道:“微臣……遵旨。”
李朝钦又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卢象升,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卢大人,黄大人这便随咱家去了。”
卢象升连忙上前一步,将那幅松石小画悄悄塞回黄道周手中,低声道:“带着吧。陛下既说了‘墨宝’,便是有这份心。黄大人此去,有个随身物件,也好有个依托。”
黄道周愣了一下,随即将画卷拢入袖中,拱手道:“多谢卢大人。”
李朝钦已转身向外走去,黄道周快步跟上。穿过都察院衙门的长廊,走出大门,外头西安门外已候着两顶暖轿——一顶是李朝钦的,一顶是给黄道周的。
黄道周上轿时,心头忽然掠过一丝凉意。
口谕中没有说为什么召见,只说“备茶相候”。这本身就不合常理。
他入仕以来,熟读典章。臣下奏疏的常规处理路径,他比谁都清楚:通政司收件 → 内阁票拟 → 司礼监批红。皇帝若同意,批红照准;若不同意,驳回或留中。留中者,便是把奏疏扣在宫里,不批复、不发还,等于搁置。
可今日,陛下既没有走驳斥的路——否定他的意见;也没有走留中的路——冷处理;而是绕开了整套制度,用私人口谕的方式,直接传召他本人。
这意味着什么?
黄道周在轿中闭上眼,心头雪亮。
第一,自己的奏疏——无论是参徐尔觉食鹅,还是言“藏富于民”——陛下都认真看了,而且看懂了。
第二,陛下不想通过内阁和司礼监的正式渠道回应。因为正式渠道意味着奏疏进入了公共政治流程,会被抄传、会被讨论、会形成朝堂上的派系表态。陛下不愿让自己的意志被朝堂的口水淹没。
第三,陛下要的是黄道周这个人,不是奏疏本身。
可是——黄道周猛然间心头一紧——陛下所谓“备茶相候”“赏鉴墨宝”,究竟是何意?
他想起李朝钦是谁。
李朝钦,魏忠贤的干儿子,司礼监秉笔太监,权焰熏天。天启年间,黄道周初入都察院,便因弹劾魏忠贤党羽,与这伙阉竖势同水火。如今魏忠贤虽被陛下借曹化淳之手压缩了权力,不再如天启年间那般一手遮天,但李朝钦依然是司礼监的大珰,依然是魏党余孽的核心人物。
这样一个人,亲自来传口谕,还特意说“带着墨宝”“备茶相候”“这是好事”——
黄道周在轿中心头一阵冷笑。
这“好事”二字,何其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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