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1章 朝会(1 / 1)

光复四年正月初一,寅正,北京,紫禁城午门外。

夜色尚未褪尽,天边泛起一线极淡的青灰色。午门城楼上,三盏大红宫灯在寒风中微微摇晃,将门洞两侧的石狮映出忽明忽暗的轮廓。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朝服补子在晨曦中泛着沉沉的光泽。没有人交谈,没有人咳嗽,只有靴底在冻硬的砖地上轻轻碾动的沙沙声,和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团团雾霭。

努尔哈赤站在队列的最前方。

他穿着一身特制的深青色一品仙鹤补服——这是赖陆特旨为他裁制的,面料用的是江宁织造的上等云锦,内衬三层貂皮,比寻常朝服厚实得多。即便如此,腊月凌晨的寒风依然能穿透衣料,在骨缝里留下一丝丝酸麻的凉意。他今年七十一岁了,须发皆白,脸上的皱纹像是用刀刻出来的,但腰背依然挺得笔直。他身后站着代善、皇太极、莽古尔泰三个儿子,也都穿着朝服,垂手恭立。

引礼官小跑着过来,在他面前站定,躬身行礼:“太师,请随下官先行。”

努尔哈赤点了点头,没有多言,抬步向前走去。

按照朝会礼制,入场顺序以“皇亲优先、文东武西”为序。皇亲——亲王、郡王、驸马都尉等宗室成员——最先入掖门,其次便是他这位太师。他是文官之首,虽无丞相之名,却有丞相之实。他走过的地方,两旁的一品大员纷纷侧身让路,垂手低头,等他过去后才重新站直。

他穿过掖门,步入丹墀。脚下的汉白玉台阶在晨光中泛着清冷的光泽,两侧的宫墙高高耸立,将天空切割成一条狭长的深蓝色带子。执事官已经在华盖殿前候驾,看到他过来,远远便躬身行礼。他在丹墀前列站定,代善三人自动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停下,垂手恭立。

天色渐渐亮了。

奉天殿的殿门缓缓打开。殿内灯火通明,香烟缭绕。执事官鱼贯而出,在丹陛上分列两侧。赞礼官高唱:“排班——”

大乐奏响。钟鼓齐鸣,笙箫合奏,声震云霄。

努尔哈赤随着乐声,缓缓跪拜。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做得一丝不苟。他听到身后传来整齐划一的衣料摩擦声——那是数百名官员同时跪拜的声音,像一阵潮水,在广场上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

四拜之后,他站起身来。旁边的御史看了他一眼,但没有出声。按照规矩,朝会行礼时,御史负责纠察失仪的官员——动作迟缓的、衣冠不整的、打瞌睡的,都会被记录下来,事后弹劾。但御史们都知道,这位太师今年七十一岁了,能站在这里已经不容易,没有人会去纠他的迟缓。

宣表官上前,展开黄绫裱糊的贺表,朗声诵读。那是一篇骈四俪六的颂圣文章,辞藻华丽,内容空洞——无非是歌颂皇帝德配天地、功盖古今之类的话。努尔哈赤站在那里,目光平视前方,耳朵听着宣表的声音,思绪却已经飘到了别处。

他想起昨天的事。

昨天是年三十,申时前后,他正在府中与儿孙们吃年夜饭,宫里忽然来人传话——陛下请他即刻入宫。他放下筷子,换了衣服,跟着内侍进了宫。到了乾清宫才知道,陛下要带他去看一个人。

“太师陪朕走一趟吧。”赖陆当时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道袍,外面披着一件黑色的斗篷,看起来不像皇帝,倒像一个普通的士人,“去看邹元标。”

努尔哈赤当时愣了一下。邹元标的名字他当然知道——都察院左都御史,清流领袖,一辈子跟张居正过不去的老头。但他没想到陛下会在除夕夜去看他。

“陛下,邹大人的府邸在东城,这会儿过去……”

“朕知道。”赖陆打断了他,“走吧。”

努尔哈赤没有再问,跟着赖陆上了御辇。御辇在暮色中穿过北京城的街道,街道两旁家家户户已经贴上了春联,挂起了灯笼,空气中弥漫着爆竹的火药味和年夜饭的香气。御辇在一条僻静的胡同口停了下来。

邹元标的府邸很小,是一座三进的四合院,门楣上的漆已经斑驳脱落,门口的灯笼也是最朴素的那种白绢灯笼,上面写着一个“邹”字。一个老仆在门口候着,看到御辇停下,慌忙跪下行礼。赖陆摆了摆手,示意他起来,然后径直走了进去。

努尔哈赤跟在后面,走进了这座简朴得近乎寒酸的宅邸。

穿过两道门,他们来到了邹元标的卧室。卧室不大,陈设极为简单——一张木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桌上堆着几摞书籍和文稿,砚台里的墨已经干涸。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味,夹杂着老人特有的体味。

邹元标靠在枕上,面容枯槁,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皮肤呈现出一种蜡黄色。他看到赖陆进来,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赖陆快步上前,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邹先生不必多礼。”

邹元标重新靠回枕上,喘了几口气,目光在赖陆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虚弱而沙哑:“陛下……深夜来访,老臣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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