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0章 狗(1 / 1)

光复三年腊月二十九,戌时三刻,北京,紫禁城,乾清宫西暖阁。

赖陆没有更衣。他仍然穿着那件月白色的素绸道袍,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靠在炕上的引枕上,望着面前那一桌残羹冷炙发呆。红烧肉还剩小半碟,清炒菜心只剩几根,醋溜鱼片见了底,鸡汤还剩个碗底。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块已经凉透的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然后皱起了眉头。

“真难吃。”他说。

他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残酒,又皱了皱眉:“油里拎出来的。要不是为了馋馋那俩家伙,狗都不吃。”

话音刚落,帘子后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紧接着,一条肥硕的秋田犬从帘子缝隙中挤了出来,迈着小碎步,颠颠地跑到炕边,一屁股坐在地上,仰着头,吐着舌头,用一种期待的眼神看着赖陆。

赖陆低头看着它,沉默了片刻:“朕说着玩的。”

秋田犬不为所动,依然仰着头,吐着舌头。

“……你倒是会挑时候。”赖陆叹了口气,夹起一块红烧肉,弯腰递到狗嘴边。秋田犬张开嘴,一口叼住,嚼都没嚼就吞了下去,然后又抬起头,继续用那种期待的眼神看着他。

“没了。”赖陆摊了摊手。

秋田犬摇了摇尾巴。

“真没了。”

秋田犬继续摇尾巴。

“你这条蠢狗。”赖陆笑骂了一句,但还是又夹了一块肉,递了过去。秋田犬再次一口吞下,舔了舔嘴,终于满意地趴了下来,把头搁在前爪上,眯起了眼睛。

赖陆靠在引枕上,看着趴在地上的秋田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开口:“你说,徐尔觉这个人,是怎么回事?”

秋田犬耳朵动了动,没有睁眼。

“办事是真办事。”赖陆自顾自地说,“到了日本没几个月,东大寺的案子查出了眉目,猪熊教利抓了,木乃伊粉的线也摸到了。换成别人,未必比他干得好。”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无奈:“就是他脑子里总喜欢给人画圈。这个是太子党,那个是袁党,这个是江南士绅,那个是海商。他以为朕不知道他们是谁?”

他低下头,看着趴在地上的秋田犬:“朕是不知道他们今天站哪边。今天替太子办事的,明天可能替袁崇焕办事;今天跟袁崇焕称兄道弟的,明天可能给秀忠送礼。人哪有那么整齐。”

秋田犬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又闭上了。

“你也觉得朕说得对?”赖陆问。

秋田犬甩了甩尾巴。

“朕就知道。”赖陆笑了笑,伸手摸了摸狗的脑袋。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覆盖在狗头上,几乎把整个狗头都罩住了。秋田犬舒服地哼了一声,把脑袋往他手心里拱了拱。

赖陆摸着狗,目光却落在了案角那封奏疏上——那是徐尔觉的辩白疏,傍晚时分朱秀康亲自送来的。他已经看过两遍了,每一遍都让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徐尔觉这篇疏,写得很好。法理清晰,逻辑严密,引经据典,把“御史不食鹅”这条惯例从根上刨了个干净。他甚至直接把矛头指向了永乐——说这条惯例是“燕逆篡国之后,俗吏承风,推演成例”。这一刀,砍得又准又狠。

但赖陆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了——徐尔觉这篇疏,太“整齐”了。他把一切都分得太清楚了:建文是正的,永乐是逆的;太祖大义是立嫡长,燕逆糟粕是繁文礼;忠臣是查案的,奸党是阻挠的。黑白分明,善恶对立,像一本小学课本。

可这个世界,哪有那么整齐?

赖陆收回手,靠在引枕上,望着天花板上的彩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又开口:“你说,他写这篇疏的时候,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正义?”

秋田犬没有回答。

“他肯定觉得自己特别正义。”赖陆自问自答,“他觉得他在维护建文正统,在对抗永乐伪俗,在替朕分忧。他觉得自己是对的。”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复杂:“可他有没有想过——他吃的那只鹅,是佐助养的。佐助为什么要给他吃鹅?佐助知不知道北京会有人参他?佐助是不知道,还是故意的?”

秋田犬睁开眼睛,歪着脑袋,看着他。

“你看,你也觉得有问题吧。”赖陆低下头,看着狗,“佐助那个老狐狸,在上野种了十几年地,你以为他真的只是个老农?他要是真老实,就不会让忠政去给徐尔觉送醒酒汤,更不会让忠政跟徐尔觉说那些话。”

他伸手,弹了一下狗的鼻头:“你原来的主子,也是个老狐狸。他送你来的时候,说‘陛下一个人在宫里闷得慌,这条狗能给陛下解解闷’。朕当时还以为他真是好心。后来朕才知道——他是想让朕遛狗的时候,多在后宫走动走动,好让那些妃嫔有机会见到朕。你说他心眼多不多?”

秋田犬打了个喷嚏,似乎对被弹鼻头表示不满。

赖陆没有理会它的不满,继续说道:“你原来的主子——柳生新左卫门——你说他算什么?他算是靖难勋贵,还是反靖难勋贵?他娶了定国公的女儿,算是定国公的人;可他又是朕的近臣,算是朕的人;他替袁崇焕当过监军,算是袁党;可他又是锦衣卫指挥使,算是特务头子。他还管着名护屋,算是日本官僚;他在朝鲜有三十万石的藩,算是朝鲜大藩主。他一个人,能同时是这么多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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