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复三年腊月二十九,酉时三刻,北京,紫禁城,乾清宫西暖阁。
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乾清宫西暖阁内点起了灯,烛火透过明角灯罩,在墙壁上投下一片温润的光晕。与文渊阁的寒气逼人不同,这里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正旺,铜鼎中焚着龙涎香,空气中浮动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甜香。
赖陆坐在炕上,背靠一只明黄绣龙引枕,面前摆着一张紫檀小桌。他没有穿朝服,只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素绸道袍,长发松松挽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帝国的皇帝,更像是一个在家中闲居的士人。
但他的容貌,让人无法忽视。
他身高足有两米,即便是坐着,也比常人高出半头。他的肌肤呈现出一种琉璃般的光泽,细腻到几乎不真实,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他的眉眼是那种让人看过一眼就难以忘记的类型——眼型修长,眼尾微微上挑,睫毛浓密而纤长,瞳仁在烛光中呈现出一种浅琥珀色的光泽。
这张脸,放在任何场合都会让人失神片刻。但此刻坐在他对面的两个人,已经没有心思去欣赏皇帝的美貌了。
朱秀康和钱谦益跪坐在炕下的锦垫上,面前各摆着一张小几,几上放着几碟精致的菜肴——一碟红烧肉,一碟清炒菜心,一碟醋溜鱼片,一碟腌笋,一盅热气腾腾的鸡汤。菜肴的香气在暖阁中弥漫开来,与龙涎香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气息。
赖陆没有急着动筷。他端起面前的白玉酒杯,抿了一口,放下,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天然的威压:“朕听说,今日文渊阁没有厨役可用?”
朱秀康放下筷子,微微欠身:“回陛下,御膳房抽调人手筹备正旦大宴,亨膳处无人值守炊煮,臣等午间只用了些冷食。”
赖陆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冷食?大冬天的,你们吃冷食?”
“回陛下,臣等有手炉取暖,并不算冷。”朱秀康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赖陆没有立刻接话。他夹起一块红烧肉,放入口中,慢慢咀嚼,咽下,然后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缓缓开口:“朕在庆长五年的时候,冬天打仗,没有粮食,就啃冻硬的饭团。那时候朕就想——等朕当了皇帝,一定要让跟着朕的人都吃上热饭。”
他放下酒杯,目光落在朱秀康脸上:“秀康,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朱秀康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收紧了一下:“回陛下,臣自庆长五年追随陛下,至今二十四年。”
“二十四年。”赖陆点了点头,“二十四年了,朕当了皇帝,你当了首辅,结果大冬天的,你坐在文渊阁里吃冷食。朕这个皇帝,当得有什么意思?”
朱秀康低下头,没有接话。
钱谦益坐在一旁,听着这番对话,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触。他认识朱秀康这么多年,从未见过这位首辅大人如此沉默。在文渊阁中,朱秀康是那个掌控全局的人;但在赖陆面前,他只是一个跟了二十四年、连冷食都不敢抱怨的老臣。
赖陆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片,放入口中,嚼了嚼,咽下,然后忽然开口:“徐尔觉的折子,你们看过了?”
朱秀康抬起头:“看过了。”
“你们觉得怎么样?”
朱秀康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臣以为——徐御史所言,在法理上站得住脚。”
赖陆没有立刻表态。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转向钱谦益:“钱阁老,你觉得呢?”
钱谦益的呼吸在那一瞬间轻了一些。他知道这个问题不好回答——他既不能公开支持徐尔觉(那会得罪都察院的清流),也不能公开反对徐尔觉(那会违背自己的良心)。他斟酌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回陛下,臣以为——徐御史所言,在经义上无可挑剔。但都察院诸臣所虑,亦非全然无理。”
赖陆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哦?都察院所虑者何?”
“祖制不可轻废,风宪不可轻堕。”钱谦益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审慎的分寸,“徐御史所言虽有道理,但‘御史不食鹅’这条惯例,已在朝野流传二百余年,深入人心。若骤然废弛,恐引起不必要的议论。”
赖陆没有立刻回答。他夹起一块红烧肉,放入口中,慢慢咀嚼,咽下,然后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缓缓开口:“钱阁老,朕问你一个问题。”
“请陛下明示。”
“你说‘御史不食鹅’这条惯例,已在朝野流传二百余年,深入人心。那朕问你——这条惯例,是洪武爷定的,还是永乐爷定的?”
钱谦益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收紧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因为他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徐尔觉已经在奏疏中说得很清楚了,《皇明祖训》和《大明律》中都没有这条规定,它是永乐篡位之后才形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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