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复三年腊月二十九,北京,紫禁城,文渊阁。
未时三刻,冬日的阳光斜斜地铺在文渊阁的琉璃瓦上,镀上一层冷淡的浅金。阁内静得发沉。不是空屋的寂寥,是寒气冻住了所有声响。几名中书舍人抱着卷宗在廊下疾走,靴底碾过金砖的轻响,转瞬便被厚重棉帘吞得干净。
西暖阁内,两位阁臣对案而坐。
首辅朱秀康靠窗端坐,案头堆着三摞高低错落的奏疏。他穿着一身深青仙鹤补服,外头罩一件半旧的羊皮褂,掌心拢着一只铜手炉,指腹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炉盖上光滑的铜钮。
禁中不得举火。这是二百年朝堂故事,非律非训,却是机要禁地的铁规。太祖立制,防的是宫内火患、防的是机密切漏,禁的是内阁、文华、文渊诸处私设炉灶。后来宣宗体恤阁臣,特批文渊阁设公厨“会食中堂”,准许阁臣在公厨用膳,御膳供餐亦在合规之列。手炉取暖,因是密封炭火装置,不产生明火,亦被默许。
但二百年下来,规矩越演越细,越束越苛。手炉可以暖手,却无人敢用以温饭、烘食。无明火,却仍是借了禁中之火器私熟膳食,坏了“不举火”的本意。这是灰色的逾矩,无人明文禁止,也无人敢公然触碰。
尤其今时今日。都察院风宪苛细到极致,人人畏议、人人畏劾。西山行宫时代,中书尚可暗煮挂面、私温羹汤;紫禁城禁阁之内,再无人敢有半分烟火念想。今日御膳房抽调了大半厨役筹备正旦大宴,亨膳处无人值守炊煮,阁臣午间便只能领冷食。朱秀康枯坐了将近一个时辰,批阅了二十余件文书,挑出需圣躬裁断的本章,归置进左手边的紫檀匣中。全程只靠一只手炉御寒,半点逾矩之心也无。
次辅钱谦益坐在对面,案前的文书同样积成小山。他穿着绯色孔雀补服,外披一件黑貂披风,手中亦捧一只手炉。他批阅的节奏更缓,每份文书读完总要沉吟半晌,方才落笔票拟。
二人隔一张宽大的紫檀大案。案上陈着青瓷笔洗、两方端砚、数支磨旧了的湖笔,托盘里搁着两具冷透了的馒头、两碟酱菜——是亨膳处午间送来的会食,二人皆未动几口。
窗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值守中书孙之獬抱着新递的卷宗从内阁大库走来,在帘外抖落肩头的寒风,掀开棉帘走了进来。
“二位阁老,通政司急递新到。”孙之獬将怀中的奏疏轻置案角,垂手拱手,“内有数件海东日本递来的本章。”
朱秀康眼帘微抬,却没有立刻去翻。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汤早已冰透,舌尖漫开一片涩苦。他蹙了蹙眉,放下茶盏,伸手逐份翻检。前几封都不是他心中所等之物。他的指尖顿在了倒数第三份奏疏的封皮上。
工整的楷书,落笔分明:巡按日本监察御史臣徐尔觉谨奏——为辨明食鹅事以全查案之重事。
朱秀康没有立刻拆封。他将奏疏挪至案边,又抿了一口凉茶,目光凝在封皮上,久久不动。
钱谦益瞧出他神色有异,搁下了笔:“首辅大人,何事踌躇?”
“徐尔觉的折子。”朱秀康的指尖轻叩封皮,半晌才低声作答。
钱谦益眸色微凝,也放下了笔,端茶浅啜一口冷汤:“是为东瀛食鹅一事?”
“正是。”
二人对视一瞬,俱缄口不言。文渊阁重归死寂。窗外传来几声寒鸦啼鸣,掠过宫墙,消散在朔风里。
良久,钱谦益先打破了沉寂。他没有谈奏疏,转而提起朝堂动向:“首辅,都察院诸御史正在暗中串联,打算正旦大朝会后联名上本,参劾徐尔觉违制奢靡。”
朱秀康拢着手炉的指尖轻轻一滞:“联名多少人?”
“黄道周、刘宗周领衔,另有数名福建道御史附和。”钱谦益的语声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审慎的分寸,“对外高举维护祖制的旗号,内里的盘算却复杂得很。江南并非铁板一块——苏松士绅押宝东宫,闽粤海商勾连东瀛,两淮盐商只求稳局,粤东袁党独善其身。各方借一则风宪旧例动手,真正要阻遏的是什么,首辅心中自有分寸。”
朱秀康没有应声。他垂眸望着掌心的铜手炉,炉中的炭火在密封的铜腔内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隔着厚厚的铜壁传到指尖,只剩下一点微弱的温热。片刻后他抬起眼,看着钱谦益:“钱阁老久掌都察院,我问你——‘御史不食鹅’这一惯例,根源究竟何在?”
钱谦益微微一怔,没有料到他会深究规矩的源流。他沉吟了片刻,缓缓作答:“此条并非太祖高皇帝钦定,《皇明祖训》《大明律》全无明文记载。只是官场百年来的风宪故事,士林自律的惯例。鹅为重珍筵食,市井寻常难得。前朝士大夫为彰清廉,避其奢靡,久而久之便演成了不成文的约束。洪武、建文本无此禁,源头始于燕棣篡国之后。伪朝都察院刻意束人以礼、饰己以清,代代叠加,遂成朝野默认的‘祖制’。”
他顿了顿,又道:“嘉靖、万历年间早已松动。御史私下未尝不食鹅,只是百般遮掩——剁去头尾换鸡禽外皮,混炖杂烩掩去肉形,公私分场避人耳目。人人心知肚明,只是无人捅破这层窗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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