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复三年十二月廿七,北京,都察院。
腊月的北京城已经进入了过年模式。街头巷尾挂起了灯笼,商铺门前贴出了桃符,空气中弥漫着爆竹的火药味和祭祀的香烟味。但在都察院衙门里,气氛却与街头的喜庆格格不入。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卢象升坐在值房中,面前摊着一份刚刚从通政司转来的密报。他已经将那份密报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试图从中找到某种合理的解释,但每一遍都只加深了他心中的荒谬感。
密报是从京都通过信鸽层层传递回来的。内容不长,措辞简练,是标准的密报格式:“巡按日本监察御史徐尔觉,本月初八夜,赴新京御殿宴。席间有炙鹅。徐御史食之。”
卢象升放下密报,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他是光复二年的新科状元。近两年前,他还在袁崇焕帐下军前听用,亲眼见证了本朝天兵渡江覆灭伪监国朱由崧政权的全过程。战后叙功,他被调入都察院,擢升左佥都御史,正四品,在都察院中位列第三——仅次于左右都御史和左右副都御史。
他今年三十二岁,是都察院最年轻的堂上官。
年轻,意味着资历浅。资历浅,意味着他在很多事情上都不能轻易表态。尤其是这件事。
他放下手,重新拿起那份密报,又看了一遍那几个字——“徐御史食之”。
他认识徐尔觉。虽然不算深交,但在都察院共事过几个月,对那个人的印象不坏——严谨,勤勉,不党不群,是一个合格的御史。这样的人,会在日本的宴席上吃一只鹅?
他放下密报,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都察院的天井,几株老槐树的枝叶在冬日的寒风中瑟瑟发抖。几个书吏抱着卷宗匆匆穿过天井,哈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团团雾霭。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徐尔觉啊徐尔觉,你吃什么不好,偏偏吃鹅。”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敲门声:“卢大人,下官有事求见。”
卢象升转过身,走回案前坐下,整理了一下衣冠:“进来。”
纸门被推开,一个穿着青色官服的中年官员低头走了进来。他是浙江道监察御史刘宗周的学生黄道周,现任福建道监察御史,在都察院中以刚直敢言着称。他在卢象升面前站定,行了一礼,然后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双手呈上:“卢大人,下官有一份奏章,想请大人过目。”
卢象升接过文书,展开,目光扫过几行字,眉头便微微皱了起来。
奏章的标题是《请劾巡按日本监察御史徐尔觉违制食鹅疏》。
他放下奏章,抬起头,看着黄道周,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黄大人,正旦大朝会在即,你这个时候递这份奏章,是什么意思?”
黄道周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卢大人,正旦大朝会是正月初一,距今还有四日。下官并未打算在大朝会上递本——下官打算在大朝会结束后,次日御门听政时正式上奏。”
卢象升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拿起那份奏章,又看了一遍,然后缓缓开口:“黄大人,徐御史在日本查案,身处异国他乡,不知者不罪。为了一只鹅,值得吗?”
黄道周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卢大人,祖制不可废。御史不许食鹅,是太祖皇帝留下的规矩。徐御史身为巡按御史,肩负纠劾百官之责,却自身不正,何以服人?今日他能在日本吃鹅,明日他就能在日本吃别的。下官不是针对徐御史本人,下官是在维护御史的清誉。”
卢象升沉默了。
他知道黄道周说的有道理——至少在字面上有道理。祖制不可废,御史当以身作则。但他也知道,黄道周说的不是全部的实话。这份奏章背后,有别的力量在推动。那些力量,不是冲着徐尔觉的鹅去的,而是冲着徐尔觉正在查的案子去的。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黄大人,这份奏章,我先收下了。正旦大朝会后,我会给你一个答复。”
黄道周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行了一礼:“多谢卢大人。”转身走出了值房。
卢象升独自坐在案前,手中握着那份奏章,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放下奏章,站起身,走出了值房。
都察院大堂中,几名御史正围在一张案前低声议论着什么。看到卢象升走出来,他们的声音立刻低了下去,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他,然后又迅速移开。
卢象升没有理会那些目光。他穿过大堂,走到廊下,站在寒风中,望着灰白色的天空,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这都察院,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了?”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风声,在廊柱间呼啸而过。
当天下午,卢象升去了一趟内阁。
他去找首辅朱秀康。不是去告状,也不是去请示,而是去探一探风向。他想知道,内阁对徐尔觉在日本查的案子,到底是什么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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