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复三年十二月初九,晨,京都,二条城西侧驿馆。
徐尔觉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他躺在被褥中,望着天花板上的木纹,花了一点时间才回忆起昨夜发生的事——饿鬼宴、烤鹅、浊酒、佐助的那句“明天可能就没这么好的胃口了”。他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浊酒后劲不小,脑袋有些发沉,但还算清醒。
他披上外衣,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冬日上午的寒气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振。楼下传来扫帚划过石板的沙沙声,和几声零星的鸟鸣。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简单地洗漱更衣,在桌前坐下,准备继续审阅猪熊教利案的卷宗。但刚翻开第一页,楼下便传来陈贵的声音:“大人,有人送东西来了。”
“什么人?”
“一个倭人汉子,说是奉他父亲之命来送醒酒药的。人还在门口等着。”
徐尔觉放下笔:“请他上来。”
片刻后,一个年轻人走上了楼梯。他约莫二十五六岁,面容清秀,肤色黝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衣,腰间系着一条草绳,脚蹬一双草鞋——正是昨夜来送请帖的木下忠政。他手里提着一只竹编食盒,在门口脱下草鞋,走进屋内,在徐尔觉面前跪坐下来,双手伏地,行了一礼:“徐御史,家父命在下送来一些醒酒之物,望大人勿嫌粗陋。”
他将食盒放在榻榻米上,揭开盖子。里面分三层码放:第一层是几只拳头大小的柿种,表面裹着一层薄薄的糖霜;第二层是一碟琥珀色的腌梅,散发出酸甜的气息;第三层是一只粗陶壶,壶口冒着热气,飘出一股淡淡的姜和葛根的香气。
徐尔觉看着那只食盒,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佐助兄太客气了。昨夜已经叨扰了许多,今早又劳烦你专程跑一趟。”
忠政摇了摇头,咧嘴一笑:“家父说,御史大人是读书人,不比我们这些粗人,怕您宿醉难受。这些东西都是自家做的,不值几个钱,但解酒还算有用。”
徐尔觉点了点头,没有继续推辞。他给自己倒了一碗热汤,捧在手心,抿了一口。汤汁带着姜的辛辣和葛根的清甜,顺着喉咙流下去,胃里顿时暖了起来。他又拈起一颗柿种,咬了一口——柿种的表面微硬,咬开后是软糯的果肉,甜而不腻,正好中和了口中的苦涩。
两人相对而坐,一时无话。窗外的阳光透过纸障,在榻榻米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影。食盒中的热汤冒着白色的蒸汽,在空中缓缓升腾、消散。
徐尔觉放下汤碗,看着忠政:“忠政老弟,你父亲——他平时也起这么早吗?”
忠政点了点头:“家父每日卯时即起,先饮一杯淡茶,然后去田间走一圈。他说,土地不会等人,庄稼也不会骗人。”
徐尔觉沉默了片刻:“你父亲在上野,种了十几年地?”
“从庆长九年到现在,从未间断。”忠政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当年主公让他去上野,他便去了。主公让他种地,他便种了。没有怨言,没有不甘。”
徐尔觉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他不想当大名吗?”
忠政摇了摇头,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光芒:“家父常说,饿鬼众三百兄弟,人人都可以当大名,但总要有人记得他们是从哪里来的。他愿意做那个记得的人。”
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徐尔觉端起汤碗,又抿了一口,放下,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压得低了些:“忠政老弟,我冒昧问一句——你兄长忠青,如今是上野沼田藩主。你呢?你父亲没有为你谋求一个职位吗?”
忠政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依然平静,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家父说,饿鬼众的兄弟,已经占了太多位置。我一个庶子,不该再挤进去占一个坑。他说——种地也挺好。”
徐尔觉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端起汤碗,又抿了一口。
忠政却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御史大人,您觉得——太子殿下与秀赖公,关系如何?”
徐尔觉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停住了。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放下汤碗,看着忠政,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忠政老弟为何这么问?”
忠政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只粗陶茶碗,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昨夜宴散之后,家父说了一句话。他说——太子殿下请了在京的所有饿鬼众兄弟,唯独没有请秀赖公。这不是疏忽。”
徐尔觉的呼吸在那一瞬间轻了一些。
忠政继续道:“家父还说,有人在传,太子殿下遇刺那件事,背后另有其人。不是尊王浪士,也不是公卿——而是某个不愿看到太子继位的人。”
徐尔觉的目光骤然收紧。他没有说话,但他的脑海中在飞速运转——忠政说的“某个不愿看到太子继位的人”,指向的是谁,不言而喻。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忠政老弟,这些话——你父亲是从哪里听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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