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走了进来。
是刘泰的妻子赵桂芬。
她平时管着砂石厂的帐,刚才在隔壁听见摔砸的动静,急匆匆推门进来看情况。
「老刘,你又跟谁吵起来了?」
话没说完,她便看见了散落一地的照片。
赵桂芬愣了两秒,弯腰捡起离门口最近的那张。
等看清照片上的人,脸色顿时白了。
「这是谁拍的?」
没人回答。
她又捡起几张,眼眶迅速红了,她望向刘泰。
「我问你,这是谁拍的?」
刘泰沉着脸:「你先出去。」
「我闺女让人打成这样,你让我出去?」
赵桂芬看见他手里的手机。
「你给谁打电话?」
「老蔡。」
「你疯了?」
她几步冲过去,一把夺下手机,直接挂断,摔向旁边的沙发。
「你干什么?」刘泰怒道。
「我干什么?」
赵桂芬举起手里的照片,眼泪顺着脸往下掉。
「你还想给蔡家通风报信?」
「我不是通风报信!」
刘泰怒道:「这种东西突然送到我桌上,我连谁在背后做局都不知道。总得把事情问清楚吧?」
「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赵桂芬把照片拍在桌上。
「上面是不是你闺女?她脖子上的手印是不是假的?非得让蔡小宝当着你面动手,你才肯信?」
刘泰张了张嘴,一时没说出话。
赵桂芬一巴掌直接甩在他脸上。
「刘泰,你他妈就不是个男人!」
门外刚冲进来的助理吓得赶紧退了出去,顺手将办公室门关上。
刘泰半边脸迅速红了。
他喘着粗气,压着火说道:「你以为我愿意看着她挨打?」
「那你去把人接回来啊!报警抓那个小畜生!」
「抓了以后呢?」
刘泰颤抖着手,指着窗外的厂区。
「这些年厂里的手续丶车队丶工地,哪样没经过老蔡的手?」
「我今天敢背着他把货卖给外人,明天他只要在几个路口打声招呼,咱们一辆车都开不出去。」
「厂里几十张嘴吃什么?银行的贷款谁还?拿这些照片去还吗?」
赵桂芬负责厂里的帐。
贷款还剩多少,每个月工资要发多少,她比谁都清楚。
「这些帐不用你提醒,我天天都在算。」
她抹了把眼泪,「生意没了,咱们回乡下种地。」
「女儿要是没了,你抱着外面那些破石头过后半辈子吧。」
刘泰脸上的怒气逐渐散去。
他扶着桌沿坐下,整个人像是突然老了几岁。
「你说得轻巧。」
「登上这条船容易,想下来哪有那么简单?」
争吵声歇了。
外面的装载机仍在轰隆作响。
海鸥将散落的照片一张张捡起,重新装回信封。
赵桂芬抹了把眼泪,看向他。
「你到底是谁?这东西哪来的?」
「有人看不下去,偷偷拍下来交给我的。」
「谁拍的?」
「这件事我不能说。」
赵桂芬红着眼睛:「那你拿着我闺女的照片来这里,想让我们做什么?」
「我不是来拿刘艳要挟你们。」
海鸥看向刘泰。
「这些都可以作为证据。而且,刘老板,你不是今天才上这条船的。」
刘泰抬头看他。
「你什么意思?」
「刘艳嫁进蔡家的第一天,你就在船上了。」
「蔡小宝为什么敢一次次动手?」
「因为他知道,打完以后老蔡会替他摆平,你们也会为了生意继续忍。」
刘泰脸色铁青。
赵桂芬攥着那几张照片。
「那你说怎么办?」
「先想办法把人接回来。」
海鸥看着夫妻俩。
「但只接回来没用。蔡家这棵大树一天不倒,刘艳就永远是个筹码。」
夫妻俩相互看了看。
「你想扳倒老蔡?」
「我想让他腾出路。」
「就靠你?」
刘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你知道他上面是什么人吗?」
「光凭我一个人当然不够。」
「那你背后是谁?」
海鸥没有回答。
「你连名字都不敢说,让我拿全家陪你赌?」
「你不是陪我赌。」海鸥平静说道,「老蔡就当真能在谷同屹立不倒?就如我刚才所说,你需要给自己留条路。」
刘泰陷入长久的沉默。
半晌,他才开口:「即便我愿意给你货,你也运不进镇。」
海鸥从外套内侧取出一张折好的通行证,放在办公桌上。
刘泰拿起来看了一眼。
当看清右下角那枚印章,眼神立刻变了。
他跟老蔡合作这么多年,自然认得这东西。
章是真的。
甚至连编号都在最近发放的范围内。
「这东西哪来的?」
「买的。」
「买的?」
刘泰只觉得荒谬。
能碰到空白通行单的人,整个蔡家都没几个。
敢为了钱把这种东西拿出来的,更是没有!
…
真没有吗?
他沉默了。
下意识看向照片上的女儿,心中有了答案。
「蔡小宝这个畜生…」
赵桂芬咬牙骂了句。
刘泰将通行证放回桌上,闭眼靠住椅背,发出一声深长的叹息。
「两车。」
「车和司机由你们自己安排,货离开恒泰以后,在哪被拦丶被谁扣,都跟我没关系。」
海鸥点头。
「行。」
刘泰仍不放心,问了几个细节。
海鸥逐一回答。
从车辆安排,到被拦后的说辞,都提前准备好了。
只等刘泰点头。
「这不算长期合作。」
「先让两车货顺利过去,后面的事以后再谈。」
「我本来也没打算一次把生意谈下来。」
海鸥将通行单收起。
「明晚我安排车来拉货。」
刘泰点点头。
「这是底片,今天以后,这些照片不会再出现在谈判桌上。」
海鸥从口袋里掏出一卷胶卷。
「这两天您给刘艳打个电话,让她回来住几日。往后一段时间,谷同可能不会太平,她在蔡家,我办事也怕伤着无辜。」
说罢,他转身离去。
刘泰看着他的背影,神情复杂。
「你只身前来,就不怕我把你绑了?」
「怕。」
海鸥停下脚步,回头笑了笑。
「可要是什么都怕,就只能看着别人把路一条条堵死。」
说罢,他推门离开。
刘泰坐在桌后,许久没出声。
是啊,什么都怕的话,什么都做不成。
活了大半辈子,到头来如此简单的道理,还需要一个小辈点破。
听着妻子压抑的抽泣声,他叹了口气,从沙发上拿起手机。
翻出女儿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被人接通。
里面传来刘艳有些小心的声音。
「爸?」
刘泰喉结动了动。
「你妈这两天身体不舒服。」
「收拾几件衣服,回来住几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