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晚上十点,两辆挂着市里牌照的解放牌重卡开进恒泰砂石厂。
车牌丶货物明细丶日期,早就填进了那两张盖着红印的通行单里。
司机是老马从市里找来的,常年跑长途,对谷同镇这滩浑水一无所知。
这种人最大的好处就是拿钱办事,不该问的半个字不提。
过磅房外,刘泰披着件旧外套,亲自守着装车。
两辆车都只装正常吨位,车斗装满后,工人用黑色篷布盖严。
出厂单上写的是普通建筑用砂,收货方那一栏空着。
赵桂芬也来了。
她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一直攥着手机,目光时不时落到丈夫身上。
显然直到此刻,她仍怕刘泰临时反悔,转身给蔡家打电话。
十一点十分,两辆车全部装完。
海鸥当面结清货款,把过磅单递到刘泰面前。
「刘老板,你看一下数。」
「不用了。」
刘泰没伸手,只看着那两辆已经发动的重卡。
「今晚就走?」
「通行单留得越久,越容易出事。」
「过了北线卡口,货送去哪?」
「林山。」
刘泰看了他一眼。
「仓库都找好了?」
「没地方存货,我也不敢来找你谈生意。」
海鸥朝前面那辆车挥了挥手。
大灯骤然亮起,照亮院门。
满载的重卡压着碎石路,缓缓驶出砂石厂。
第二辆紧随其后,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海鸥上了自己的小车,跟了上去。
刘泰留在原地,听着发动机声越来越远。
从这两辆车驶出恒泰开始,他就不再只是蔡家的亲家了。
至少有只脚,已经踩到了另一条船上。
赵桂芬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
「老刘…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刘泰沉着脸,半晌才道:「来不及了。」
…
谷同北线卡口灯火通明。
这里守着通往谷同方向的道路。
两根粗木横在路中间,旁边的凉棚里守着五六号人,脚边摆放着家伙。
旁边的辆面包车里,还睡着几个睡觉的。
第一辆重卡开到横木前,慢慢停下。
一名马仔用手电敲了敲驾驶室车门。
「哪来的货?」
「恒泰砂石厂。」
司机降下车窗,将通行单递了出去。
对方拿手电照向通行单,落款那枚带着点缺角的红墨方印赫然在目。
印是真的。
「送哪?」
「市二建工地。」
司机递出根烟。
那人接过烟,绕到车头前,将车牌和通行单上的号码核对了一遍。
另一个人踩着踏板爬上车斗,掀开篷布看了两眼。
底下全是细砂,看不出问题。
「后面那辆一起的?」
「对,都是恒泰的单子。」
第二辆车的单子也被递了出来。
印章丶编号丶车辆信息一样不缺。
马仔挥了挥手。
「最近镇上不太平。过了卡口别乱停。」
「好嘞,谢兄弟。」
横木被两个人合力抬开。
两辆大车依次通过检查点。
直到后视镜里的灯光彻底消失,头车司机才长长吐了口气。
副驾驶的人骂道:「操,查得比省道收费站还严。」
司机握着方向盘。
「拿人钱就把事情办好,少说废话。」
开出不到三里路,前方岔路口,一辆小车闪了两下灯。
司机认出那是海鸥的车,按了声喇叭。
小车启动,在前面带路。
车队没进谷同镇中心,直接绕道,转向林山。
午夜过半。
林山镇北郊一处废弃仓库。
这里四周全是荒地,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孙德全穿着件不合身的旧外套,在里面等了快两个小时。
躲在出租屋这几天,他整个人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眼眶深陷,比刚从双河村出来时还憔悴。
等得太久,他索性缩在木椅里打起了盹。
外面忽然亮起车灯。
孙德全拿手挡住眼睛,迷迷糊糊站了起来。
海鸥的车先开进来,紧接着是两头庞然大物。
老马和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早就在旁边等着。
年轻人叫小魏,是老马临时从市里调来的跟车人,负责盯着车辆和司机,免得半路出岔子。
车停稳后,小魏立刻过去指挥倒车。
翻斗缓缓抬起。
数十吨细砂顺着车斗倾泻而下,在仓库里堆成两座小山。
司机从驾驶室跳下来,将运输单递给老马。
「马总,货齐了。」
老马核对了一遍,转手交给海鸥。
海鸥拿着单子来到孙德全面前。
「孙总,你的货到了。」
孙德全没接单子。
他快步走到砂堆前,蹲下身抓了一把细砂,用手指碾了碾。
砂质没问题。
他站起身,拍掉掌心的砂,望向海鸥,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前几天,他给了海鸥七天时间。说实话,死马当活马医罢了。
心里没抱多少希望。
他以为海鸥这种道上混的,能想出的办法,无非是再找一批人,跟老蔡在检查点硬碰硬。
真要那样,就算拼命抢来十车料,丰源也撑不下去。
可现在,两大车细砂就这么光明正大的通过老蔡设下的检查点,畅通无阻的来到自己面前?
孙德全在签收单上写下名字,伸手揽住海鸥的肩膀。
「海鸥兄弟,之前哥哥有些话说得难听,你别往心里去。」
海鸥笑了笑。
「谈生意,本来就该把丑话说在前面。」
「不是生意的事,是我走眼了。」
孙德全望着那两堆细砂。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孙德全的兄弟。丰源能活下来,这份情我认。」
站在旁边的张储,听得直撇嘴。
刚从双河村救出来的时候,孙德全一口一个七天,生怕海鸥占了他的便宜。
现在货进来了,连兄弟都叫上了。
市里老板这张脸,变得比林山六月的天还快。
老马倒没觉得有什么。
做生意的人,大多如此。
没有利益的时候,亲兄弟也得算帐。
真看见了出路,昨天的仇人也能坐下来喝酒。
他看着仓库里的两堆砂。
货不算多。
可第一批货的意义,本就不在多少。
第一,老蔡设下的封锁不是铁板一块。
第二,海鸥真有能力在上面撕开一道口子。
有了这道口子,后面的货源丶车队和资金,才敢跟着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