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依赖(1 / 1)

转眼半个月过去。

春日渐暖,院里花木抽芽,岁岁的变化越来越明显。

不再肆意疯闹撒泼,懂规矩、知礼貌,能静坐小半刻读书,认得数十个基础汉字,活泼却不再顽劣,乖巧了不止一星半点。

府里一众男仆下人,也都看得出来小姑娘的改变,平日里伺候玩耍,也不必时时刻刻提心吊胆怕她闯祸。

陆观棋彻底放下大半顾虑,真心认可这位先生;陆云归待人温柔,对他愈发和善客气;唯独陆在青,依旧保持着高度警惕,从未放松半分。

这天午后,俞理忙完荒地开垦的琐事,顺路走到西跨院。

岁岁刚下课,两名男仆领着小姑娘去往花园玩耍,院里只有苏砚辞一人。

他坐在廊下看书,春日微风轻柔,可他脊背依旧绷得笔直,一只手悄悄抵在后腰,轻轻按压,眉眼微敛,明显是旧伤复发。

每逢换季、阴晴交替、劳累过后,旧伤总会反复作痛,他早已习惯隐忍,从不外露半分脆弱。

俞理站在院门口看了几秒,才抬步走进去。廊下值守的男仆远远退开,不偷听主客谈话。

听见脚步声,苏砚辞立刻收回手,起身躬身行礼:“俞姑娘。”

“不必多礼。”俞理抬手示意,目光落在他后腰,“旧伤又犯了?”

“老毛病,不碍事,习惯了。”苏砚辞语气平淡,从不拿伤痛博取同情。

俞理也不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态度坦荡。

“苏公子,半个月,岁岁的长进我都看在眼里,你教书尽心尽责,无可挑剔。”

话锋一转,问题直击核心:“但我一直很好奇,你气度学识绝佳,绝非普通山野隐士,为何独自隐居深山,从不入世?你的过往,到底是什么来历?”

她不审问、不压迫,只是雇主对府中重要客卿正常的问询。

苏砚辞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

该来的终究躲不开。

他心里清楚,谎话能瞒一时,在俞府日日相处,迟早会败露;可全盘托出家族灭门的全部内情,一旦泄露,整座俞府都会被祸事牵连。

沉吟片刻,他抬眼,挑出可以言说的部分据实相告,将血海深仇、仇家势力压下不提。

“俞姑娘眼光锐利,我瞒不住。从前我家中本是书香门第,不幸卷入朝堂纷争,家族获罪倾覆。家中父兄尽数罹难,唯有我侥幸逃生,一身旧伤便是那时候落下。”

“为躲避仇家追捕,我不敢居于城镇,只能隐入深山竹屋苟活。那日山中大雨相遇,之后山道偶遇,我确是有心等候。”

苏砚辞没有遮掩这份刻意,坦然承认。

“我渴求一处安身之地,姑娘恰好需要孩童启蒙先生,本就是各取所需。入府之后,我一心只教岁岁读书,不敢生出半分逾分之想。往日祸事我尽量隔绝在外,不愿拖累俞府上下。”

俞理静静听着,脑子飞快权衡利弊。

官祸牵连家眷,世间常有。他没有编造光鲜的假话,连自己刻意等候这件事都坦然说出,这份坦诚难得,但风险同样摆在明面上。

“你的仇家,如今还在四处追查幸存者?会不会顺着踪迹寻到俞府,给我们招来横祸?”俞理紧紧盯着他的双眼。

苏砚辞缓缓摇头:“当年风波尘埃落定已久,仇家皆以为苏家满门死绝。我隐姓埋名,平日极少外出,也不和外界故旧往来,暴露的机会微乎其微。”

“可我不敢给姑娘打包票。倘若真有一日祸事寻来,我即刻独自离开俞府,所有罪责我一人承担,绝不连累府中老小。”

没有虚浮的保证,只讲实实在在的担当。

俞理沉默良久。

收留一个罪臣遗孤,终究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刀。可苏砚辞教书的本事摆在明处,心性自持,又立下出事便自行离去的承诺。

“我可以继续留你在府。”俞理终于开口,定下三条规矩,字字务实,全部以俞府安危为先。

“第一,在府中隐去你的真实家世,不许向任何下人向外吐露过往,但凡嗅到一点风声,必须第一时间告知于我。”

“第二,一旦仇家追查而至,你必须立刻离开,不得拖泥带水,把灾祸引到俞家。刚刚你的许诺,我记下。”

“第三,恪守西席本分,只管教岁岁课业,府中家事、田产账目,不可插手,不可搅扰我与三位夫君的生活。”

苏砚辞深深躬身一拜:“三条约定,我尽数应允。多谢姑娘容我栖身。”

“束修按月照发,好好教导岁岁便足够。”俞理不再深挖旧事,转身离开西跨院。

回到主屋,俞理把苏砚辞交代的经历原原本本告知陆观棋、陆在青、陆云归三人。

屋内气氛瞬间沉了下来。

陆云归听得心头一紧,万万想不到温和斯文的先生身上背负这般惨事。

陆在青眉头拧得死死,当即出声反对:“罪臣之后!妻主,这风险太大!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一旦消息泄露,咱们全家都要受牵连,不如现在就拿一笔银两打发他走!”

陆观棋神色凝重,缓缓开口:“危险不假,但他已然坦诚全部,也立下誓约。岁岁如今十分依赖这位先生,短时间很难寻到第二个这般合适的启蒙之人。”

俞理坐在主位冷静分析:“强行赶走,他手握我们知晓秘密的把柄,逼急了反倒容易生出别的事端。”

“暂且留下,严加提防。传令所有男仆下人,严禁在外议论苏公子的出身来历,谁敢在外嚼舌根,重责逐出府门。”

“府内紧盯他的行迹,只要出现半点不对劲的苗头,立刻遣送离开。”

陆在青心里依旧惴惴不安,但妻主主意已定,只能应下,心底对苏砚辞的戒备,半点没有放下。

往后日子照旧流转。

苏砚辞每日按时授课,其余时间闭门在西跨院读书抄书,极少踏足主院。偶遇俞理,也只礼节问候,话题永远绕着岁岁学业。

牢牢守住西席的界限,压抑心底不该萌生的情愫。

只是偶尔,隔着花木,望见主院之中俞理和三位夫君闲谈说笑的模样,他握着书卷的手指,会悄然攥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