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界限(1 / 1)

一晃又是半年过去。

冬去春来,院中桃树开满粉白繁花。

俞岁安已经四岁。

大半年的教导,小姑娘变化十分突出。依旧孩童天性活泼爱闹,却不再肆意撒泼耍横,能够安坐小半刻读书,认得一大堆常用汉字,待人也懂礼数。

府里伺候的男仆,都夸赞小主子越来越懂事。

陆观棋打心底佩服苏砚辞教书的本事;陆云归待他愈发友善;唯独陆在青,认可他教书育人的能力,罪臣遗孤这根刺,始终扎在心里。

开春农忙,俞理大半时日外出打理农庄荒地,常常整日不在府中。

府内内务交由陆观棋调度;田租开销账目归陆在青;陪伴岁岁玩耍多是陆云归;岁岁每日由男仆接送往返西跨院上课。

这一日傍晚,骤然下起连绵冷春雨。

俞理在外农庄奔波整日,冒雨策马回府,浑身衣衫被雨水打湿大半。晚饭时胃口全无,草草扒了两口饭便回卧房歇息,夜里发起高热。

第二日清晨,浑身酸软滚烫,卧床不起。

俞府一下子忙乱起来。

陆观棋立刻指派一名稳妥男仆快马赶去镇上请大夫;陆云归守在内室,不停更换布巾给俞理擦拭额头降温;陆在青放下手中账簿,调度府里男仆,安排煎药、看管农庄传来的消息,避免外头产业乱套。

不多时大夫登门把脉,说是淋雨寒气侵入体内,风寒重症,务必静养,万万不可操劳吹风,写下药方反复叮嘱。

俞理这一病,整整躺了三天。

府中原有的节奏彻底打乱。

农庄积攒好几件必须俞理定夺的要紧事。陆在青精通账目,可农庄实地情形、佃户之间的纠葛,他终究不如俞理清楚,连日焦头烂额。

苏砚辞依旧照常授课,岁岁依旧由男仆往来接送。他从伺候送饭的男仆口中听闻俞姑娘染病卧床的消息。

他只是受聘的外府先生,女主子的内室,不是他能够踏足的地方。便安守本分,不登门探病打扰,一心做好教书的差事。

可他也听闻农庄事务积压,陆在青为此束手无策。

苏砚辞年少时家中有大片田庄,读过不少农桑典籍,开荒、施肥、佃户管束,他全都懂。

看着府中陷入难处,冷眼旁观,于心不安。但主动跑去掺和府里产业,又严重越界当初定下的规约。

思索再三,他取来几张纸,提笔把几桩积压农事的处置思路一条条写清楚,条理分明。写完封好,唤来院外值守男仆,嘱咐将信函送交陆在青,仅此而已。

只递书面计策,不露面,不插手实务,尽量守住分寸。

男仆把信函送到账房交到陆在青手上。

陆在青拆开读完,眉头骤然挑起。纸上关于佃户纠纷、荒地春耕施肥的对策,条条切中眼下难题。

可他心中没有半分感激,警惕反倒更重。

苏砚辞只是教孩童读书的西席,不该伸手触碰府中田庄产业。纵使出发点是好意,也是在向外窥探府中权事。

陆在青将信函收好,既没有采纳,也没有丢弃。等到俞理高烧退去,神志清明,便把整件事原原本本禀报,将那张写满对策的纸张一并递过去。

卧榻之上,俞理气色依旧苍白虚弱,接过纸张细细阅览。

她看得明白,苏砚辞刻意用书信递交,规避直接出面的僭越,本意是想帮府中化解困局。可终究逾越了西席该管的边界。

“他懂农桑,有心相助,这份好意我分得清。”俞理缓缓开口,“但规矩界限,必须讲透。”

休养两日,俞理身子稍好,可以坐起身。她差遣男仆去西跨院,请苏砚辞来前厅相见。

屋内不留其余下人,只有俞理与苏砚辞二人。

苏砚辞踏进前厅,见俞理裹着厚披风,脸上尚带着病后的倦色,躬身行礼:“俞姑娘。”

“坐。”俞理抬手指向对面座椅。

苏砚辞依言落座,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一张他亲手写下的农事字条,心里已然清楚今日传唤自己所为何事。

俞理指尖轻轻叩击纸面。

“字条我看过,上面的法子切实可用,看得出来你通晓田庄治理。”

先肯定才干,随即语气严肃下来。

“苏公子,入府之时,咱们定下三条约定,你可还记得?你的本分,仅仅是岁岁的启蒙先生。府里田亩、账目、家事,不属于你的权责。”

“你递书信,是一番好意,我心里明白。但府中有我,有我的三位夫君。外聘先生插手主家产业,于理不合,传出去也要惹来闲言。往后,万万不可再有这般举动。”

话语没有刻薄苛责,立场却清清楚楚,分毫没有退让。

苏砚辞垂眸,心中了然,起身拱手致歉。

“姑娘教诲,学生谨记。是我思虑欠妥,眼见府中事务积压,一时心切,忘了自身本分,往后绝不再越界。”

他认错坦荡,不找借口辩解。

俞理望着他,神色稍稍缓和。

“知错便好。你只需专心教岁岁读书,便是不负这份束修。其余俗务,不必你费心。”

“是。”苏砚辞恭声应下。

简短谈话结束,苏砚辞告辞离去。

前厅只剩俞理一人。

苏砚辞有才,心思细腻,可才干越是出众,越要牢牢守住界限。留他在府,岁岁能得到很好的教导,可隐患,一刻都不能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