旨意到的时候,陈默正蹲在且末的帐篷里,看那块玉佩。
帐篷小,挤三个人就转不开身。且末坐在最里头,背挺得直直的,两个孙子一左一右缩在他旁边。小的那个叫阿虎,手里攥着那块玉佩,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
陈默伸出手。
阿虎往爷爷身后缩。
且末把玉佩从孙子手里抠出来,递过去。手在抖,玉佩在掌心晃,光打到碎掉的那半边,“赵”字一闪一闪的。
“大人,这玉佩……”
陈默接过来。玉佩还带着孩子的体温,温热的。他翻过来看背面,光溜溜的,什么字都没有。又翻过来看正面,“赵”字旁边有一道裂纹,从字的中间劈过去,把“赵”分成两半。
“这东西哪来的?”
且末低下头。
“捡的。打完仗,小人带孙子去山上找吃的,在石头缝里捡的。”
陈默盯着他。
“谁的东西,你知道吗?”
且末摇头。
“不知道。小人只知道是汉军的东西。小人想,捡了,留着。以后要是能……能换点粮食。”
陈默把玉佩放在地上。
阿虎从爷爷身后探出头,盯着那块玉佩,眼睛一眨不眨。
陈默站起来。帐篷矮,他得弯着腰。且末也站起来,比他矮一个头,仰着脸看他。
“大人,小人说的是实话。”
“我知道。”
且末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外头突然乱起来。马蹄声、喊声、脚步声,混成一片。小赵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又尖又急。
“参军!旨意!长安来的旨意!钦差到营门口了!”
陈默钻出帐篷。
营门口站着一队人。打头的是个内侍,四十来岁,白白净净,骑在马上,手里捧着一个黄绸卷轴。他后头跟着二十多个骑士,甲胄鲜明,旗子上的字迎风飘——“汉”“使”“卫”。
内侍看见陈默,翻身下马。动作有点笨,踩到袍子角,踉跄了一下,旁边的骑士扶住他。
“陈参军!咱家奉陛下之命,前来传旨!”
陈默跪下。
膝盖磕在沙土地上,硌得生疼。
内侍展开黄绸,清了清嗓子。声音尖细,在风里飘。
“制曰:匈奴远遁,河西初定。朕承天命,拓土开疆。今设武威、张掖、酒泉、敦煌四郡,移民实边,永固河山。关内侯、督冶铁使、参赞西域军事陈默,协助四郡初建,总领汉胡杂居、土地分配诸务。钦此!”
陈默叩首。
“臣领旨。”
接过黄绸的时候,他手抖了一下。不是怕,是那卷东西太沉。绸子滑溜溜的,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内侍扶他起来,压低声音。
“陈参军,陛下还有句话,让咱家私下带给您。”
“什么话?”
内侍往左右看了看,凑近。
“陛下说,河西是您和霍将军打下来的。怎么守,您二位说了算。可有一条——别让陛下丢脸。”
陈默没接话。
内侍又压低声音。
“还有一条。陛下说,桑弘羊大人让带句话给您。‘粮草的事,有我。你只管往前冲。’”
内侍说完,退后一步,脸上又堆起笑。
“陈参军,旨意传完了。咱家还得回去复命。您忙,您忙。”
他翻身上马,带着那队骑士,走了。
马蹄声越来越远。
陈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卷黄绸。
霍去病从后头走过来,靴子踩在地上,沙沙沙。
“武威、张掖、酒泉、敦煌。四个名字,谁起的?”
“陛下起的。”
霍去病点点头。
“好听。比我想的那些强。”
他伸手要拿黄绸,陈默没给。霍去病愣了一下,收回手。
“老陈?”
陈默把黄绸塞进怀里,跟那张写满字的纸塞在一起。
“去病,你知道这四个地方在哪儿吗?”
霍去病愣了。
“在河西啊。”
“具体呢?武威在哪儿?张掖在哪儿?”
霍去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陈默蹲下,捡起一块石头,在地上画。
“这儿,是咱们站的地方。往东两百里,是武威。往西三百里,是张掖。再往西四百里,是酒泉。最西边,是敦煌。出敦煌,往西,就是西域。”
他画了四个圈,一个比一个远。
霍去病蹲在旁边,看着那几个圈。
“武威、张掖、酒泉、敦煌。四座城。四座城立起来,河西就是咱们的了。”
陈默站起来,把石头扔了。
“立城容易。守城难。”
霍去病也站起来。
“怎么守?”
陈默指了指俘虏营那边。且末正领着两个孙子往外走,阿虎骑在他脖子上,手里攥着那块玉佩,玉佩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的。
“那些人,得让他们住下。住下了,种地,放羊,过日子。过几年,他们就是河西的人了。河西的人,就是大汉的人。”
霍去病不说话了。
远处,浑邪部的人围过来。他们听说长安来了旨意,都跑来看热闹。阿云挤在最前头,腿还没好利索,一瘸一拐的。她儿子跟在她后头,头上还包着白布,白布底下露出一个小脑袋,眼睛亮晶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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