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大月氏使者就跪在帐篷外头了。
陈默是被小赵喊醒的。他睁开眼,帐篷顶还是黑的,只有门帘缝那儿透进来一道灰白的光。身上盖着那件厚袍子,不知道谁给他搭的。他坐起来,脖子僵得转不动,后脑勺疼,像有人拿锤子敲。
“参军,那使者又来了,跪了一个时辰了。”
陈默揉着脖子,摸到靴子往脚上套。靴子冰凉,里头还有昨天的沙土,硌脚底板。
“让他进来。”
使者进来的时候,膝盖都是软的,走一步晃一下。他在陈默面前跪下,头磕在地上。
“参军,我家大王说了,匈奴单于的使者已经到了王庭,带了五百匹马,一千张皮子,还有……”
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汗。
“还有什么?”
“还有一个公主。单于的妹妹。要嫁给我们大王。”
陈默手里的核桃停了一下。
“你家大王什么意思?”
使者咽了口唾沫。
“大王……大王还没答应。可大王的弟弟,还有几个贵人,已经收了匈奴人的礼。他们说,汉军太远,匈奴太近。跟匈奴结盟,比跟汉人结盟实在。”
陈默把核桃放在案上,核桃落在木头上,咯噔一声。
“你起来。”
使者爬起来,腿还在抖。
陈默盯着他。这人四十来岁,脸被风沙吹得跟老树皮似的,眼睛底下全是褶子。可那双眼睛,亮。是那种跑了几千里路、见过世面的人的眼睛。
“你叫什么?”
“小人叫昆莫。”
“昆莫。你家大王,想跟谁结盟?”
昆莫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陈默等了等。
“说实话。”
昆莫低下头。
“大王想跟大汉结盟。可大王的弟弟,手里有兵。还有那几个贵人,管着王庭的牛羊和马匹。他们要是都倒向匈奴,大王……”
他没说完,陈默替他说完。
“大王说了不算。”
昆莫扑通又跪下了。
“参军!小人跑了几千里路来报信,就是求大汉帮帮我们!匈奴人占了我们的草场,杀了我们的族人,抢了我们的女人。我们跑到伊犁水边上,好不容易站住脚。现在他们又要来,要我们当他们的狗!小人……”
他说不下去。额头磕在地上,砰砰响。
陈默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门帘。
外头,太阳刚冒头。金灿灿的光铺过来,照在营地上,照在那些新搭的帐篷上。浑邪部的人起来了,女人在生火,孩子在跑,男人在喂马。炊烟一缕一缕往上飘。
远处,俘虏营那边,栅栏门开着。且末领着两个孙子走出来,小的那个骑在他脖子上,搂着他的脑袋,笑得嘎嘎的。
陈默看着那边,看了一会儿。
“昆莫。”
“在。”
“你回去告诉你家大王。大汉的援军,三个月之内到。”
昆莫愣了。
“三、三个月?”
“三个月。让他撑住。这三个月,匈奴人送来的东西,全收下。公主也收下。”
昆莫瞪大眼睛。
“收、收下?”
“收下。让他弟弟以为大王要跟匈奴结盟。让他放松警惕。三个月后,汉军到了,该杀谁,该留谁,你家大王自己定。”
昆莫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参、参军,这……”
“这是计。”陈默转过身,看着他。“你跑了几千里路,不会连这个都不懂吧?”
昆莫咽了口唾沫。
“懂。小人懂。”
“懂就回去。告诉大王,稳住。三个月,一天都不能少。”
昆莫磕了个头,爬起来,跑了。跑了两步又回头。
“参军,三个月,真能到?”
陈默没回答。
昆莫咬了咬牙,转身跑了。
陈默站在帐篷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霍去病从旁边走过来。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靠在帐篷柱子上,手里拿着块干饼,啃一口,嚼半天。
“三个月?”
“三个月。”
“粮草呢?人马呢?西域的路呢?你都想好了?”
陈默没回答。
霍去病把干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
“老陈,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爱给人画饼。”
“不是画饼。”陈默转过身,看着他。“浑邪王降了,河西稳了。河西稳了,就能屯田。屯田了,就有粮。有粮了,就能往西走。往西走,三个月,够走到伊犁水了。”
霍去病盯着他,盯了一会儿。
“行。你说了算。可有一条——”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扔给陈默。
“这是你那个条陈。‘杀首恶,余者编户’。我想了一夜。”
陈默接过纸。纸上画满了圈,有的地方划了线,有的地方写了字。霍去病的字还是那么丑,跟鸡爪子扒的似的。
“老陈,你说的那些,我认。可有一条,我不认。”
陈默看着他。
霍去病指了指纸上一行字。
“你说,‘杀首恶’。什么是首恶?且末那两个孙子,手上没血。可他们脖子上挂着的玉佩,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赵安的玉佩。这算不算首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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