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杂居之困(1 / 1)

陈默是被哭喊声吵醒的。

外头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帐篷外头站着一圈人。打头的是个汉民老头,六十多岁,脸上全是褶子,身上那件短褐撕烂了半边,露出来的肩膀上全是血道子。他旁边蹲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裂了口子,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老头看见陈默出来,扑通跪下去。

“大人!大人给小民做主啊!”

陈默蹲下。地上有血,滴在沙土地上,洇开一团黑。

“怎么回事?”

老头指着那个年轻人。

“小人的儿子,昨儿去放羊。羊跑到匈奴人的地盘上,匈奴人二话不说,把羊全扣了。小人儿子去要,他们不给,还打人!”

旁边一个匈奴女人冲出来。陈默认得她,阿云。她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跑起来一瘸一拐的,可嗓门大得吓人。

“放屁!你儿子的羊跑到我们的草场上,啃了我们的草,还踩坏我们的帐篷!我们扣羊,天经地义!你儿子拿刀砍我们的人,你咋不说!”

老头跳起来。

“那是你们先动的手!”

“你放屁!”

“你才放屁!”

两个人对骂,唾沫星子喷得到处都是。旁边围的人越来越多,汉人站一边,匈奴人站一边,眼睛全红了。

陈默站起来。

“都闭嘴。”

老头和阿云都不吭声了。

陈默看着阿云。

“谁受伤了?”

阿云往人群里一指。一个年轻人从人堆里挤出来,胳膊上缠着白布,白布让血洇透了,红了一大片。他低着头,不敢看陈默。

“刀伤。”陈默看了看那白布。“谁砍的?”

老头旁边的年轻人低下头。

“小人砍的。可小人不是故意的。他们三四个人打小人一个,小人……小人害怕,就拿刀……”

“刀呢?”

年轻人从腰后摸出一把刀。刀不长,巴掌大,刃上还有血,干了,黑褐色的。

陈默接过刀。

“谁的羊?”

老头说:“小人的。”

阿云说:“我们的草场。”

陈默盯着那把刀。刀柄上缠着布条,布条让汗浸透了,油腻腻的。

“羊在哪儿?”

阿云往西边指了指。

“扣在我们的羊圈里。”

“多少只?”

“十七只。”

老头又跳起来。

“十七只!十七只羊!那是小人的全部家当!”

阿云也不让。

“我们的草场!你们的羊啃了我们的草,我们的羊吃什么!”

两个人又吵起来。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让谁。

陈默把刀插在地上。

“够了。”

两个人又闭嘴了。

陈默看着老头。

“你叫什么?”

“小人叫赵大。”

“赵大。你儿子砍了人,你知道不知道?”

赵大愣了愣。

“知道。可那是他们先动的手……”

“先动手,就能砍人?”

赵大不说话了。

陈默转向阿云。

“阿云。他们扣了羊,你去找过屯长吗?”

阿云低下头。

“找过。屯长说,这事不归他管。”

“不归他管?”

“他说,汉人管汉人,匈奴人管匈奴人。汉人杀了匈奴人的羊,归他管。匈奴人扣了汉人的羊,不归他管。”

陈默没说话。

他蹲下,拔出那把刀。刀上的血已经干了,刮都刮不掉。

“赵大。”

“在。”

“你儿子砍了人,按律,该打三十杖。罚羊五只,赔给伤者。”

赵大脸白了。

“大人!小人的羊全被扣了,哪还有羊赔!”

陈默没理他。转向阿云。

“阿云。你们扣了汉人的羊,按律,该还。多扣的,双倍赔。”

阿云愣了。

“大人,那是我们的草场……”

“草场是朝廷分的。你们只有使用权。扣羊,是私刑。私刑,犯法。”

阿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赵大在旁边,脸上有了笑模样。

“大人英明!大人英明!”

陈默看着他。

“赵大。你儿子砍人,杖三十,罚羊五只。羊从你的羊群里出。你的羊被扣了,我去要回来。要回来之后,五只给阿云。剩下的,还你。”

赵大脸上的笑僵住了。

“大人,那、那小人不是白损失五只羊?”

“你儿子砍了人,没把你儿子抓进大牢,就是轻的。”

赵大低下头。

阿云站在旁边,脸上还挂着泪。

“大人,小人的草场被啃了,小人的羊吃什么?”

陈默看着她。

“草场被啃了多少?”

“一、一大片。”

“多大一片?”

阿云用手比划了一下。

“这么大。”

陈默站起来。

“小赵。”

小赵从人群里挤出来。

“在。”

“去草场看看。量一量,被啃了多少。按市价,赔给阿云。从赵大的羊里扣。”

赵大急了。

“大人!小人的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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