筷子是在夹起第三块红烧肉的时候断的。
咔嗒。
不是那种用久了的断裂,是像有人拿刀片从中间划过。半截筷子掉进汤碗里,溅出来的油点落在手背上,烫得皮肤发红。
林奇盯着那截断口。
齐整整的。
操。
他把断筷子捞出来,手指沾了一层油,腻得慌。食堂里的风扇在头顶嗡嗡转,转到某个角度就会咯吱响一下。阿姨在那头打饭,勺子抖啊抖的,肉片掉了一片在台子上,她捡起来又放回盆里。
后面排队的人骂了一句。
林奇低头看自己的红烧肉。还剩两块,一块肥点,一块瘦点。他用剩下的半截筷子夹起肥的那块,咬了一口。
凉了。
其实他也没那么想吃。就是饿。早上没吃,第三节课饿得胃疼,趴在桌上被同桌以为睡着了。第四节课更惨,化学老师在讲台上念叨什么分子式,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胃在叫。
食堂这会儿人不多。
中午十二点半该是高峰的,但今天周五,好多人提前跑了,说是要去市区逛。林奇懒得动。他家在城南,坐公交得四十分钟,不如在这吃完了再走。况且食堂的饭便宜,红烧肉一份才六块,外面起码十块起步。
他扒了两口饭。
筷子又滑了。
手心那点汗怎么擦都擦不完。他把筷子在裤子上蹭了蹭,没用,反而更滑。旁边有人在吵架,不知道为什么,声音越来越大。
你他妈是不是有病啊?
你有病。
谁把汤泼我身上的?你他妈眼瞎?
我没看见。
操,你再说一遍?
林奇抬头看了一眼。两个男生,脸红脖子粗的,筷子举着像要打架。但他们没动,就那么杵着,互相瞪着。旁边有人端着餐盘绕过去,没人劝。
他把视线收回来。
苍蝇。
红烧肉上落了一只苍蝇,六条腿在肉皮上划拉,脑袋一点一点的。它爬了大概三秒,然后飞走了,绕了个圈,又落回盘子边上。
林奇把那片肉吃掉了。
这里有人吗?
声音很轻,像水滑过石板。
林奇抬起头,看见苏晚端着餐盘站在对面。她的筷子夹着几根青菜,汤汁还在往下滴,滴到他手背上,凉凉的。
没等林奇回答,她已经坐下了。
椅子腿刮过地面,吱呀一声。
苏晚今天穿的蓝色卫衣,帽子堆在脖子后面。她的头发散着,发尾有点翘,像刚睡醒没来得及梳。餐盘里是土豆丝和米饭,土豆丝堆成小山,米饭只挖了两口。
你的饭凉了。
林奇低头看自己的红烧肉。确实凉了,油花凝成一层薄膜,表面泛着冷光。他想说的是别的,但说出来的就是这句。
你刚才去哪了?
苏晚没回答。她把土豆丝拨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日光灯又闪了一下,她的脸上掠过一层淡薄的阴影。
汤里有只苍蝇。她忽然说。
林奇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自己的紫菜蛋花汤里确实漂着一只苍蝇,六条腿朝天划拉着,翅膀湿漉漉地贴在汤面上。他伸手把苍蝇捞出来,指尖沾了一手油。
阿姨手抖,今天多放了一勺盐。苏晚说。她的声音平得像一张白纸,听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林奇放下苍蝇,抬起头看苏晚。
她的眼睛颜色不对。
平时苏晚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像老式木质课桌的颜色。今天坐在对面看过去,那双眼睛却透着一点蓝,灰蓝灰蓝的,像冬天结冰的湖面。不是那种戴了美瞳的蓝,是从里面渗出来的蓝,像墨水滴进清水,慢慢洇开。
他眨了眨眼。
还是蓝的。
不对。
太不对了。
怎么了?苏晚问。
没什么。林奇把视线移开,你眼睛……
话说到一半,他没说下去。
食堂柱子旁边站着一个人。
黑袍子,兜帽压得很低,遮住半张脸。不是站,是杵在那里,像一根钉子扎进地面。周围人来来往往,从他身边走过,没人看他一眼。有个男生端着餐盘差点撞上他,擦着袍角过去了,连头都没抬。
只有林奇能看见。
他从昨晚的梦里醒来,枕头边还留着一丝冰凉的感觉。黑袍少年的声音在耳边回响,像刀刃刮过玻璃——小心苏晚。小心苏晚。小心苏晚。
林奇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端起碗喝了口汤。
汤很咸。
咸得舌头发麻。
他用余光看苏晚,又看柱子旁边的黑影。黑袍少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兜帽的阴影把脸遮得严严实实。
苏晚忽然放下筷子。
她没有说话,没有抬头,而是直接看向食堂东侧的柱子。那里空无一物,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响。
不对。
林奇心里咯噔一下。
苏晚看的不是柱子,是柱子旁边的位置。黑袍少年站的地方。
她的目光落在那里,停了半秒。然后收回视线,继续吃土豆丝。
林奇的喉咙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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