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奇醒来的时候,天是紫红色的。
不是早晨那种紫红——是裂缝里那种紫红,像淤血。他躺在地上,地面是灰白色的,凉的,像骨头。
他撑着手肘坐起来,后背疼得厉害,像被人打断了又接上,接上了又打断。
四周什么都没有。
没有教学楼,没有操场,没有小胖。
只有灰白色的地面,紫红色的天空,和孤零零的一扇门。
门是木头的,旧得发黑,门板上刻着一个浮雕——一个人,跪着,双手合十,头仰着。和图书馆地下室里那扇门一模一样。
林奇站起来。腿软,膝盖“咔咔”响。
他走到门前,伸手推。门没锁。推开,里面是一间很小的屋子,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子上放着一本笔记本,封面破了,边角卷曲。
他走过去。笔记本翻开在第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是他的笔迹:
“你终于来了。我等了你很久。”
林奇盯着那行字,手开始抖。
不是他的笔迹——是他的笔迹。
横不平竖不直,最后一笔往上挑,和他写的一模一样。但他不记得自己写过这句话。
他翻到第二页。又是他的笔迹:
“你不记得我是谁。因为你还没写到我。”
第三页:
“我是未来的你。不是复制品,不是第二个版本。是真正的你。”
第四页:
“你爸没死。他在倒悬之城。来找我,我带你去见他。”
林奇翻到第五页。
空白。
但仔细看,能看到细小的压痕——指甲刻的。他用指腹摸那些压痕,读出了那句话:
“别相信任何人。包括你自己。”
和书包里那本练习册最后一页上的字,一模一样。
林奇把笔记本合上,抱在怀里。
他走出屋子,看向紫红色的天空。
天空中有一道黑色的线,很细,像一根头发丝。他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线越来越粗,越来越粗——是裂缝。他来的那条裂缝。
他要回去。他要找到小胖,找到夏冰,找到那本书,找到他爸。
他往前走。走了很久,灰白色的地面没有尽头,紫红色的天空没有变化。他停下来,低头看自己的影子——影子在。正常的。但他注意到影子的手在动。
他没有动。影子在动。
影子的手在翻一本不存在的笔记本。一页,两页,三页。
林奇蹲下来,盯着影子。影子翻到某一页,停住了。影子的手在那页上写了一个字。
林奇看不清那个字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个字——
是他爸的名字。林远山。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远处出现了一个人影。白色的衣服,长头发。
苏晚
。她站在灰白色的地面上,背对着他。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把她的裙摆吹起来。
林奇跑过去。
跑到她身后,伸手抓她的肩膀——抓到了。
不是透明的,不是冰凉的。是温热的,有体温的。苏晚转过头。
她的眼睛是正常的——深棕色,和林奇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样。
她的脸是正常的——没有那种透明的白,没有嘴角那颗小痣。她是另一个人。不是图书馆里那个苏晚,不是转学生那个苏晚。
“你是谁?”林奇问。
“我叫苏晚。”她说,声音很轻,“1978年的苏晚。你爸的同学。”
“你怎么在这儿?”
“我等你。”她看着他,眼睛里有水光,“等了三十七年。”
“等我干什么?”
“等你把我带出去。”
她伸出手,手心里有一把钥匙——铜的,磨损严重,和林奇口袋里那把一模一样,“这是关门钥匙。你爸把它给了我。他说,等那个孩子来了,把钥匙给他。他就能找到我。”
“你爸没死。他被困在倒悬之城的最深处。这把钥匙能打开关他的那扇门。”
林奇接过钥匙。
两把钥匙,一把开门,一把关门。
他手里的,和这把——一模一样。他分不清哪把是开,哪把是关。
苏晚看着他。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期待,不是害怕,是那种一个人等了太久、已经不在乎结果了的平静。
“你来了就好。”她说,“你来过了,我就算等完了。”
她的身体开始变淡。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往上,像水渍被太阳晒干。林奇伸手去抓她,手指穿过了她的手腕——透明的,凉的,像穿过一层水雾。
“别——”
“没用的。”她笑了,那个笑容和照片里一模一样——弯弯的眼睛,嘴角那颗小痣,“我已经死了。活着的是影子。你来了,影子就该散了。”
她消失了。手心里的钥匙掉在地上,“叮”的一声,滚了两圈,停在林奇脚边。
林奇蹲下来,捡起那把钥匙。两把钥匙并排躺在手心里——一模一样。
他分不清哪把是开,哪把是关。他忽然想起苏晚——图书馆里那个苏晚——说过的话:
“一把开门,一把关门。你选哪一把?”
他抬起头。紫红色的天空裂开了一道缝。
裂缝里透出光——不是紫红色的,是白色的,刺眼的,像太阳。
光越来越强,越来越强,把整个天空撕开。
林奇眯起眼睛,看见裂缝那边有一个人的轮廓。
是他爸。
他爸伸出手。手的影子投在裂缝上,像一棵枯树的枝丫。
“儿子。”声音从裂缝那边传过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别过来。”
林奇攥紧手里的两把钥匙。一把开门,一把关门。他选哪一把?他选了三十七次他爸。
三十七次,他死了。
这一次——
他迈出一步。
——你说,他会选哪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