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林奇的脚钉在门槛外面。

门里面站着一个人。穿着他的深灰色外套。左手插兜。右手垂着，指尖朝内卷。站姿分毫不差。连右脚比左脚靠前半寸那个毛病，都原样复刻了。

两个人对视。

林奇的喉咙锁住了。不是紧张。是那种在镜子前面突然看见镜子里的人先你一步眨眼的感觉。脊椎从尾椎往上窜了一股凉气。他的右手在身侧攥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

那人先开口了。

你迟到了。

声带是他的声带。但语调不对。林奇说话尾音往下沉。这人的尾音是平的。像一根被尺子拉直的线。

你打算今天进去。那人说。不是问句。

林奇没接。他盯着对方的眼睛。左眼深褐。右眼冷白。冷白那只像一枚冻住的水珠嵌在虹膜正中央。两只眼睛同时聚焦在他脸上。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那人没回答。他侧了一下头。角度和林奇思考时一模一样。差别只有一个。林奇侧头右肩先动。这人左肩先动。

反的。

你会说话吗？林奇问。

那人张了一下嘴。嘴唇的形状和林奇说话前先抿一下再张开的习惯完全相同。但他没发出声音。嘴唇开合了一次。又合上了。

然后他伸出左手。掌心朝上。朝林奇摊开。

手心里有一颗珠子。纯黑。表面没有任何反光。正中央有一粒极小的光点。冷白色。在转。

林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空的。

你出不来？

那人点头。下巴先往上抬再往下落。林奇点头的时候下巴是先往下再往上的。

反的。全是反的。

林奇跨过了门槛。

脚落地的瞬间，空气变了。不是温度。是密度。门内的空气比门外稠了半度。像走进了一间刚被人呼吸过的房间。他吸了一口气。肺叶撑开的时候阻力比外面大。

他走到那人面前。鼻尖之间一拳的距离。他能看见对方脸上的毛孔。眉毛的分叉。嘴角一颗极小的痣。位置和他自己嘴角那颗完全一样。

你叫什么？

那人看着他。冷白色的右眼眨了一下。深褐色的左眼没眨。

你叫我什么，我就是什么。

我在问你名字。

你叫我什么，我就是什么。同样的话。同样的语速。同样的停顿位置。

林奇的手指在身侧收了一下。你是方程长出来的。

那人没有否认。他把那颗黑色珠子举到两个人之间。珠子表面的冷白光从内部往外渗。渗出来的光在空气里形成了一行字。倒着写的。

林奇歪了一下头才能读。

你回不去了。除非你让我上去。

你上去了，我下来。林奇说。是这个意思？

珠子表面那行字消失了。新的字渗出来。只有一个字：

林奇看着那个字。五秒。然后他笑了一下。很轻。嘴角只动了半毫米。

你等了多久？

那人把珠子收回去。攥进手心。冷白光从指缝间漏出来。他伸出两只手。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比了一个形状。

十七。

十七年？

摇头。手指重新比了一下。先比一个十。再比一个七。然后他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推出来。比刚才清晰了一点。

十七次。我试了十七次往上爬。

他停了一下。冷白色的右眼看向林奇。深褐色的左眼看向地面。两只眼睛看着不同的方向。

每次爬到一半就被一层东西挡住。一开始是一块石头。后来是一棵树根。后来是一条路的转弯。

又停了。

最近一次挡住我的，是刘婶包子铺旁边那棵槐树。

林奇的呼吸停了半拍。

刘婶包子铺旁边那棵树。他改过又改回去的那一棵。他拨了那个数字一下，种了一棵树。又拨回去，把树收了。他不知道那几分钟里，挡住了一只手。

是我挡的你。

那人点头。幅度很小。你挡了我四次。每次你改一个东西再改回去，那层膜就薄一点。第四次你改完又改回去之后，膜破了一个洞。我钻过来的。

林奇垂下手。他注意到一件事。他垂手的时候，对面那人也垂了手。两个人的动作同步到无法区分先后。

你过来了，我还能回去吗？

那人没有回答。他把黑珠子举到两个人中间。珠子表面的冷白光渗出来，在空气里形成了一个形状。一只手。和林奇自己的手一模一样的轮廓。掌心朝上。朝他伸过来。

这是第一件事。那人说。你先放一次手。放完了你就知道什么叫换。

林奇看着那只光手。

我把手放上去之后会怎样？

那人的嘴唇动了。这一次动作顺序没有反。和林奇自己的唇形完全同步。

你会知道你是我。我是你。你以前不知道的事，我分给你一半。

林奇抬起右手。掌心朝下。悬在光手上方。

三秒。

他按了下去。

掌心接触光手的瞬间，温度传过来。不高不低。三十七度。他自己的体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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