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的早晨凉意横生，谢瞻青有些犯懒，加上昨晚查证据半夜没睡，她实在不想去上朝。

但她只是个小小御史中丞，不像云王那样权势滔天，足不出户就能阅尽天下事。

谢瞻青打着哈欠，接受自己夫郎的服侍，穿好官服戴好官帽，出了谢府。

刚准备上马车，目光随意往旁边一瞥，谢瞻青顿时清醒了。

谢府门前不知何时站了十几个穿盔甲的士兵，一身甲胄在灯笼下幽幽反着红光，像未干的血迹。

“你们……”

那些士兵没有反应，只是如沉默的硬石一样伫立着。

谢瞻青心头一跳，意识到昨晚发生了大事。

谢家没在皇宫安插探子，是以任何消息都要落后其它官员一截。

去往皇宫的路上，谢瞻青将帘幕打开，观察着街道，一路下来，竟沿路所有官员门前都守着穿甲胄的士兵，有的官员像她一般暂时不理，有的官员派了府内侍卫在门口堵着，有的官员在指着士兵骂，有的官员竟有些喜气洋洋。

不知早朝会是什么样的景象。

谢瞻青担忧地想着。

从宣政殿前玉阶拾级而上，谢瞻青缓慢挪步，抬头一看，发现李文愿跟她同样的姿势，同样的踟蹰慢行，她连忙几步上前跟她走在一起。

“李大人门前可有……”

李文愿见是谢瞻青，从腰间抽出笏板打了她一下，提醒她谨言慎行。

谢瞻青于是知道，李府门前也是一样的。

或许百官的府邸都已被看管了起来。

她意识到什么，心跳得愈发快了，紧张，担忧，也有激动。

这还是她第一次经历宫变。

她比朝中大部分官员都要年轻，对这种事竟不止是恐惧，还有种见证历史的新奇。

当然，如果元玺没有参与其中就更好了。

鬼知道谢瞻青在朝上听着蒙着面的太子宣布即位，又封元玺为元王时有多惊悚。

二皇子一派的官员全都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显然清楚昨日二皇子造反，但没料到会输得如此彻底。

上首掌事还在宣布：“二皇子姬山止狼子野心，忘本悖逆，罔顾君恩，起兵逼宫造反，犯下滔天大罪，即日起废除二皇子名分，剔除宗室玉谱，然，念其与帝姊妹一场，允其亡躯葬入皇陵。”

而后便是对二皇子党羽的惩戒，以及对太上皇姬良辰的安排。

事情很多，朝会一直开到午时。

赵掌事许久没说过这么多话了，她咽了咽口水润喉咙，盼着早点结束朝会。

反正甭管头顶上坐着的是谁，她的位置都不会变。

但这群午饭没吃的官员却展现出不同往日的“忠直”和强硬。

“太子年幼，陛下不过不惑之年，依臣拙见，朝中还是得陛下主持大局。”这是不认太子新君的身份。

“二皇子对太子向来真挚，怎会做出这等事？”这是要太子拿出证据。

“听闻太子与二皇子相斗时伤及脸部，且中了毒，不知可有大碍？”这是在宫中安插了人手的官员恶意暴露太子的软处，意图打压。

……

朝堂上众说纷纭，一半以上的官员都在压着姬海平退出位置。

姬海平只觉脸上的毒伤在此刻痛痒难耐，心底爆发出一种撕碎一切的暴戾。

她刚准备发火，就听到有人故作不着调地先她一步开口。

“太上皇陛下今晨已离了皇城，李司农这般想念陛下，要不下了朝就去陪她罢。”

李姓官员刚准备发火，却见说话的人是前几天骚扰她的元玺，顿时哑了声。

元玺无辜地朝她眨眨眼，似在说你奈我何，拉足了仇恨。

接着又听她说：“废皇子丑时逼宫，手里还拿了份空白圣旨，江大人你有什么头绪吗？

“寅时三刻，废皇子朝陛下使毒，意欲谋杀亲姊，你又有什么头绪吗？

“且那毒当真是厉害，听闻江大人老家靠近周国，那边的人善使毒，大人下朝后要不来亲自替陛下试试那毒？”

“不、不用……不对！你私查我祖籍！”

“话不能这样讲，元某对江大人仰慕已久，便去看了江大人科考时的文章，这才知道了您的祖籍，我这也是慕君之情深重啊！”

听元玺提到科考，那江大人突然像被掐住七寸的蛇，半点不敢动了。

“至于陛下的伤，废皇子心思狠辣，欲置陛下于死地，但陛下吉人自有天相，太医说了，好生将养半月，便可恢复如初，唐大人可还有疑问？”

其实“恢复如初”那话不是太医说的，而是木平阳，不过木平阳现在应该是在边关，而不是在千里之外的皇城，是以只好让太医来冒领一下功劳。

唐大人看了元玺一眼，又看了上方放任元玺舌战群臣的姬海平，默默退回了原位。

逆风局一过，原太子党的官员也立刻冒了出来，开始打压反抗的官员，但明眼人都知道，今日出最大力的人是谁。

姬海平隔着蒙面的白纱和不合适的冕旒，目光落在武将最前列的那道身影上，那人昨晚忙了很久，带她去医治，为她善后，控制宫中探子，处理母皇的人……她好歹还在东宫休息了一个时辰，但那人却是片刻不曾闭眼，是以上朝时她官服都还没来得及换上，依旧是一身玄衣。

她好像格外喜欢穿深肃的黑，跟她表现出来的性格完全相反。

不过她穿黑色，却完全没被压得老沉，依旧鲜活，像春夏的太阳。

很漂亮。

用漂亮来形容女人或许不好，但姬海平看着她时脑子里能想到的又的确只有这个词。

那人很敏锐，在觉察到她目光的那一刻就抬起眼眸来与她对视，一双浅色的桃花眼直勾勾望着人的时候很容易让人产生被她珍视的错觉，姬海平此刻忘了自己还在朝会，忘了自己的位置尚且不稳，忘了凌晨发生的一切，只想溺毙在那双眼睛里。

姬海平觉得自己中了幻毒，眼前的人则是她无边幻境里沉溺的对象。

“陛下？”

赵掌事的呼唤唤醒了她，她从那种目眩神迷的状态中脱离出来，看向下首其它官员。

赵掌事识趣地高声喊道：“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下方便立刻躬身行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唯独元玺皱眉，朝会少了个人，少了她的文章奏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