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越捻着黑子,一时间没有答话。
元玺棋风凌厉,却又出招难测,时而锋芒毕露,横扫边角,时而收敛锐气,暗布罗网,她落子几乎没有停顿,奉行极致的“快、准、狠”,路越疑心她在棋局一开始就已经计算好了每一步。
倒也难怪,谢观玉会说她的徒儿是绝世的天才。
想到了死去的政敌,路越生出一丝慨然,但不多,随即她将黑子放入白子包围之外,试图阻挡对面攻势。
但白子不理,只从容完成关键一步围困。
又过几局,白子胜势已定。
“后生可畏。”
路越将棋子放入棋篓中,此时才终于回话。
不过她对元玺的上一句话却没有答复。
但对此避而不谈,也是一种答复。
风从半掩的红松木窗窗缝里钻进来,悠悠卷起路越宽松的袖袍。
“元将军此次持白子几何?”
“三路,共六千,皆是白玉子。”成国上层对玉制品颇为推崇,由美玉做的棋子被她们奉为棋中极品,路越拿来招待客人用的棋子就是由白玉和墨玉制成。
“元将军棋局赢面可有?”
“路相方才应当有所感受,元某天生棋皇。”
真狂。
路越停顿了几息,继续:“元将军手中黑子将如何对待?”
“从者礼待,叛者杀之,边角棋子,恩威并施。”
路越笑了笑,这年轻人比她师妇要合她胃口得多。
“元将军可闻君子观棋不语?”这是在问她为何不做一个中立的将者,而非要蹚这趟浑水。
元玺不认为她计划中的关键一步是在蹚浑水,且:“我非君子,我是棋中人。”君子当如玉,谢观玉是玉,但她不是,她是君。
路越对她愈发欣赏,加上二人相似的棋风让她觉得如遇知己,她问了今日最后一个问题:
“元将军可落子无悔?”
路越凝望她。
她看见她启唇。
“落子无悔。”
窗棂透入的光打在那人身上,她半张脸潜入暗处,半张脸煌煌生辉,圆润的瞳仁在天光下呈现出一种类似兽类的浅金,这使得她身上有种非人感,像妖,又像神。
……
一局末,二人并未多谈,元玺告辞离开。
没过多久,书房外传来脚步声,一个锦衣女人坐到元玺方才坐的位置,扫了一眼棋局。
“母亲,此子如何?”
“相当狂傲。”
“那……我们上错船了?”
“不,她有狂傲的底气。”既有绝世之才,难免有桀骜之姿,路越对天才很宽容。
“……这盘棋您是黑子?”
路越点头。
路问贤有一瞬默然:“青出于蓝。”
对于谢观玉的徒儿,她们本来持观望态度,但她成长得太快,威望树立得太高,她们路家有颠覆姬姓皇权的想法,对于凭空出现一个疑似皇权有力帮手的存在,自然不免投入更多关注。
越关注,就越心惊,却也越安心。
心惊于此子天授武略,生而骁锐,安心于此子的心不比她们路家安分多少。
如此,元玺便既是同盟,也是敌手。
路家造反的活儿依旧干,武器依旧造,私兵依旧养,只是和元玺井水不犯河水。
直到元玺这次回京。
宫宴路越没参加,但朱雀街上百官相迎,万民欢呼,她却是其中一员。
路越不在百官之列,她在万民之中,她彻身感受着这位少年将军有多么深孚众望,女人敬仰她,男人仰慕她,少年以她为榜样,老人视她为亲子,万人爱戴,从者如云,天下归心。
当民心集中在一个人身上时,她就有了做到世间一切事的根基。
本来只是在茶馆凑热闹的路越久久不言,万民欢呼的声浪在耳边翻腾,六十五岁的路越洞悉到了另一种可能,做下她人生中最后一个冒险的决定。
而这个决定在这盘棋后,让路越愈发相信,她大半辈子的眼光,果然没错。
“谢观玉生前干的唯一一件正常事,就是养出了元玺这个天生帝王。”路越嘴里说着极其冒犯天威的话,面上却依旧一副不动如山的老实人模样。
路问贤知道因为政见不合,自己母亲对谢观玉不甚待见,这已经是谢观玉死三年后她母亲少有的提起她的日子了。
“母亲难得提起谢观玉呢。”
路越正在回味棋局,不甚在意道:“死去的政敌才值得怀念。”
如果那个比她小十几岁的老古板还活着,她当然做不到现在这样平静。
路问贤“嗯”了一声,也一起看向棋局。
“华岩的私兵备好了?”
“已候着了,随时可与京畿五营的京师驻军对上。”
“不,不用我们出手,见过边关血气的边军要比我们的人更熟悉战斗。”
“元玺不会芥蒂吗?”
“我们与她非亲非故,做到这个地步已经足够了。”路越收回棋盘中几枚黑子,准备模拟新局,“你只记住,千年世家,百年王朝,我们路家以后只做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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