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葬我师入南麟谢家，再——
“颠覆姬姓皇权。”
但倘若原兰契知道她想要的是篡位呢？她还会让整个原家站在她身后吗？
元玺不知道答案，她也不愿意让原兰契面临这样的抉择。
所以，离开与诀别，是最好的方式。
#
元玺赶到南麟谢家时，又是一天一夜。
将棺椁从皇城运到南麟郡，走陆路目标太大，于是她让亲信走的是水路。
此时春夏交接之际，正值汛期，几人至多三日就能到，正好在谢观玉头七之前。
元玺所料不错，七个亲信在后日深夜抵达了南麟郡河湾。
谢家确认过元玺的身份后已全权听其指挥，谢观玉这一生未曾留有子嗣，那她唯一的徒儿，自然也是她唯一的继承人，现在继承人把家主的亡躯带回来，她们如何能不听她的命令？
也是这个时候，谢瞻青的书信传回了南麟。
元玺一目十行看完，略过大段寒暄和感谢的话语，只对最后的那句“帝允，一切安好”微微颔首。
不出她所料，皇帝并没有问责。
姬良辰此人，元玺与她的见面不超过一掌之数，但性子早被她摸透了。
一个性格懦弱的守成君主，无甚主见但运气不错。
侥幸继位且身边有个厉害的谋臣，也正是在那谋臣的安排下，姬良辰四访天玺山请出了避世的谢观玉，得到了谢观玉的全力辅佐。
谢观玉重新入世不过三年，就因过劳病痛而亡，姬良辰不可能没有愧，加上元玺又是谢观玉亲徒，姬良辰亲口认下的“师妹”，两相考虑之下，姬良辰哪怕被驳了面子，也只会将此事翻篇。
元玺垂眸看着眼前的棺材，一国宰相的棺椁形制庄重肃穆，外椁由梓木制成，外壁浅雕云纹、缠枝纹、瑞草、麒麟和仙鹤，望之便觉如棺内人，风骨卓绝，端凝沉稳。
元玺手抚上木棺，隐约有冲破梓木透出的寒气渗出，姬良辰花了心思，用了皇室特制的材料做了内棺，能保尸身百年不腐。
元玺一用力，便将外椁打开，接着是内棺……
最后，则是谢观玉的尸身。
元玺忽地怔在原地，内棺里源源不断的寒气侵袭她的皮肤，激起一片战栗。
她现在才方有实感，谢观玉真的死了。
元玺蜷了蜷指尖，四天四夜没合眼的后果在此刻反噬，铺天盖地朝她送来一阵又一阵的眩晕。
棺里的人像谢观玉，又不像谢观玉。
脸更清瘦了，头发全白了，身上裹着成国亡者标配的白色寿衣，从头到尾一片雪色，白得晃眼。
元玺看久了竟觉得反胃，低头一看，自己身上也是一身缟素白衣，更觉难受。
白色，真丑。
元玺干呕了一阵，又固执站到了谢观玉的棺前。
“三年不见，怎么老师又换了新床。”
被她赶走所有人后空荡荡的灵堂里，传出状似玩笑的话。
“这次老师的技术更好了，哪怕不当宰相，当木匠替人做床也会很好。”
像是觉得自己这话好笑，元玺低低笑了几声。
“老师，这三年我去了很多地方，我都画成了画，本来想给你看的，但这次太急没带回来，下次给你捎过去。”
不过，究竟是捎过去，还是烧过去，元玺还没想好。
捎过去，就得下次来挖坟，烧过去，则要简单许多。
时下人皆尊师重道，挖坟追加陪葬品这种打搅已逝师长的事没人能干出来，但元玺都把谢观玉即将埋入谢家祖坟的棺材打开了，再过分些，她当然也能做。
“真不知道你的好学生姬良辰看到我的布条时是何反应，老师，她连你的‘床’都护不住。”
元玺又笑出了声。
“真是废物。”
提起姬良辰，元玺的情绪再次大幅度起伏。
老师生前为她姬姓皇室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死后还要埋入皇陵，跟一群姬姓皇帝待在一起，纯恶心人。
元玺面无表情地扯了扯嘴角，说起了五年前跟谢瞻青的初见时听到的话：“老师，你大概不知道，我从第一次知道你的过往时就在筹谋推翻姬家，如今，玺羽翼渐丰。
“唯一可惜的是，先帝死太早了。”
谢瞻青回皇城后三月之内就暴毙了，死得过于轻松。
她都还没动手。
元玺眼中覆上一层阴翳。
原兰契想得的确不错，分明是谢观玉亲手教出来的徒儿，元玺却跟她半点不像。
春末的风穿过深夜的灵堂，与内棺的寒气一起打在元玺身上，冷，是唯一的感受。
但她此刻心里压抑着更深重的东西，肉体上的不适难以引起她的注意。
“我一直觉得姬家克你。”谢观玉第一次死亡是被先帝清算，第二次死亡是为姬良辰谋算。
三年，成国蒸蒸日上，谢观玉身体却每况愈下。
都说谢观玉是因为忙才见不了徒儿，元玺在此刻却无比清楚，她就是故意在躲她。
一躲躲了三年，只为掩盖她愈发不好的身体。
元玺指尖崩得发白，她忽而又卸下那口气，故作轻松：“不过很快天下人都该知道，我克姬家了。”
元玺突然觉得讽刺，谢观玉付尽心血的成国，她的亲传徒儿却在筹谋如何毁了。
“你会恨我吗？老师。”
元玺低低呢喃着，忽觉困意上袭，她翻身滚进了谢观玉的棺中，压在了一众随葬玉器珠宝之上。
“老师的新床很大，今晚分我一半吧。”
寒气从后背侵袭而来，元玺缩了缩身子离棺壁远了些。
“很久很久都没有跟老师同眠了，这应该是最后一次。
“嘶，不过床有些短啊，这样看来，我应该比你高了。”
元玺笑了笑，笑着笑着又觉得眼睛发酸，她朝谢观玉的尸体那边挪了挪，闭上了眼。
希望今晚是个好梦。
……
——好梦，个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