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星荧荧，灯火煌煌，漫天流金，满地碎红。

天上焰火与地上爆竹连成一片，天地间尽是喧嚣。

除夕之夜，万家灯火长明。

须言抱着小孩在人群中穿梭，看天地盛景，人间烟火，她教小孩习得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个字。

“元。”

须言指着不远处。

“那张岁帖上的第一个字，是元。”

小孩用目光临摹着那个字：“元。”

在这一刻，她有一种莫名的直觉，这个字会跟她很久。

……

“听钟声。”

下一刻，便是钟声渡水，滚滚而至。

须言的声音如簌簌落玉在耳边响起，小孩听到她说：“午夜新春至，此刻元月元日元时，你叫元玺，可好？”

话音刚落，新年的第二道钟声便穿霜破雾抵达跟前，元玺莫名眼前模糊，她深深埋在须言的颈间，江边湿气重，不知哪里来的水气浸湿了师妇肩上的布料，温热，持续不断。

陌生世界的见到的第一个人，遇到的第一份善意，第一位师妇，第一个新年……

过往记不清晰，只隐约有零星几个画面在脑中闪过，是须言将她从模糊的过往中拉到了现在。

尚不满四岁的孩子聪明而敏锐，面对直白的善意与爱意时，也会忍不住落泪。

“……好。”

脖颈间传出小孩瓮声瓮气地回答，通过骨头传来的声音和空气传来的不同，激得须言皮肤和心脏一阵麻。

这是她的徒儿，她的孩子。

须言想。

#

小孩的身体嗜睡，元玺在须言身上趴着趴着就睡着了。

什么时候去的客栈，什么时候躺在床上的，某位生性警惕敏锐的小孩一概不知。

梦里是失忆穿越的元玺大王称霸世界的故事，元玺在床上滚了一圈，威严地翘了翘嘴角。

日上三竿时，沉迷美梦的大王才睁开了她尊贵的双眼。

客栈离街上闹市远，并不吵闹，元玺起床听到的第一道声音，是清晨的鸟叫。

然后便是师妇温柔的问候：“醒了？试试新衣裳吧。”

今天是初一，街上人多且热闹，须言赶了趟早去采购，多给了些钱让人把东西送到天玺山脚，自己则又拎了一堆衣裳回客栈给元玺备着。

新春衣多红色，须言拎回来的也多为红衣。

等元玺换好衣服，整个人已经被裹成了一个红团子。

元玺在床上走了几步，看师妇满意的眼神，只好把话憋回了肚子里。

其实她不觉得冷。

就这样，须言抱着某位不威严的红团子上了街。

……

须言此人，蜂腰猿背，鹤势螂形，兼之博学多识风骨卓然，是时下最受欢迎的妇君类型，哪怕怀里抱着个孩子，也挡不住她的魅力。

光是元玺看见的，就有不下十个小哥儿来献魅。

须言还不会撒谎，旁人问起元玺，她便直言是她徒儿，元玺心里唉叹，果不其然，下一刻她就觉察到来者更加火热的目光。

沉重地叹了口气，元玺敏捷地从须言身上落地，自顾自往前跑。

“小玺！”

身后传来须言着急地歉语和马上追上来的脚步声，元玺摇摇头，觉得够远了，步子才慢下来。

“笨蛋师妇。”

被重新抱回怀里后，元玺贴着须言耳朵说她。

须言显然也知道是因为刚才的事，耳朵一下子红了。

拦住她的那个男子太过大胆且言语直白，她有些应付不了。

“好了……”须言超绝不经意转移话题，“小玺有什么想要买的吗？”

“家里吃穿够吗？”

“这方面小玺不必担心。”她虽然隐居山林，但物质方面不曾短缺，养一个孩子对她而言不是难事。

元玺煞有介事地点头，表示了解。

须言手痒地又揉了揉她的头，这孩子总爱装一副大人模样，但殊不知这样只会更招人稀罕。

“那就……回家吧。”

元玺蹭了蹭须言的手回应，第一次主动回应师妇的亲近让她的脸再次染红，她似乎觉得这样很不好意思，没蹭多久就很快躲开了头顶那只手，趴到了须言肩上，眼睛虚虚闭着，睫毛一颤一颤。

须言落空的手停在原地，胸腔却传出直白的笑意。

“好，回家。”

#

群山环抱之处，云雾缭绕之所，便是须言的住所。

密林深处，清溪之畔，四五间竹屋木房茅檐错落，比邻而筑。

元玺在须言身上打量那几间房屋，最矮的那间木屋略显简陋，其它几间则更精细，各屋檐下都倒挂着驱虫草，数块青石板从主屋木阶下铺开延伸到须言脚下，石板相接的缝隙里几簇野草正迎阳招展。

相当随性且不事雕琢，一处朴实无华的住所。

“这里，是师妇自己建的吗？”

须言有些诧异：“是，小玺是如何猜到的？”

元玺得意道：“我是天才。”

好吧，其实是她看这些屋舍一间比一间修得更好了猜的。

从主屋推门入内，一张卧榻，上铺华衾罗褥；一面书架，书卷陈列井然；一张圆桌，摆放一套玉色茶盏；另有一个檀木衣柜，两扇山水屏风，几盏莲纹烛台。

跟竹屋的外表相比，里边的陈设雅致又奢华。

元玺眨了眨眼，对师妇的认识又多了一个，有钱且博学。

“会不会不习惯？”须言试探着问，她自己一个人住时不觉得，现在看这屋子，总觉得用来养孩子就差了许多，与她在本家所住的地方相比过于简陋了。

“在客栈我都能睡，更何况是师妇这样好的家？”

元玺从须言身上滑下去，直直奔向床榻扑上去，肉眼看着就觉得舒服，现在亲自试了，果然跟想象中一样舒服。

须言瞧着元玺的背影，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觉得愉悦。

她觉得，未来的日子会有趣很多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