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5章 月下孤酒,心上旧人(1 / 1)

万顷沧波被冷月浸成一片霜白,墨色远洋浮着数十艘远洋快船,船身随细碎浪纹轻轻起伏,风卷咸湿海气,裹挟着深夜独有的清寒,掠过每一层甲板的雕花栏柱。

主船顶层甲板四下无人,只凭栏立着两道纤细身影,月光自天穹垂落,筛落一层薄银,将两人的衣袂、鬓丝尽数镀上一层冷柔微光。

张艺雅被那双堪称世间绝色的眸子静静打量,心底不由得泛起几分羞怯,微微侧过脸颊轻声开口,嗓音温软如溪涧流水:“魏姑娘,你这般一直看着我,可是我身上有什么不妥之处?”

魏霜然自上而下细细将张艺端详一遍,而后缓缓轻点臻首,唇角漾开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

“方才四处打听,知晓姑娘便是儒帅心心念念相守之人,今日一见,总算明白他为何将满心情意全系于你一身。

眉眼温婉通透,性子柔和却藏风骨,待人赤诚纯粹,心性干净通透,这般品性容貌,世间难寻第二人。

你温润柔和,自带一股不染江湖杀伐的干净温婉,如同山涧常年流淌的清泉,初见便教人心里安稳踏实。

听闻你从未修习过半分武道,刀光血影、尔虞我诈从未沾你分毫,却从不会因前路危局、生死别离乱了方寸。

殿中弟子、各路豪杰,无论身份高低贵贱,你皆一视同仁,体恤旁人疾苦,心思细腻柔软,从来不会恃春秋殿主母的身份摆半分架子。

若我是男子,也定然会把整颗心都交付于你。”

张艺雅听得脸颊一点点染上薄红,耳根发烫,手足无措地垂下眼帘,一时竟寻不出妥帖回话,半晌才抬眼望向魏霜然,语气带着几分笨拙的真诚:

“多谢魏姑娘这般抬举我,你生得这般绝世倾城,世人都说你与他多有渊源,你的故事我也听说过,你骨子里重情重义,历经血海深仇却从未丢了心底良善,这般风骨,我心里亦是由衷敬佩。”

魏霜然望着她局促无措的模样,忍不住低低轻笑一声:“艺雅不必这般拘谨,从前我满心满眼都是他,执念缠绕数年,可如今,如今就算我有心争抢,也再也没有机会了。”

话音落地,甲板之上瞬间静了下来。

两人心底翻涌的酸涩不约而同漫上来,谁都没有再开口。

魏霜然突然拉住了张艺雅的手,郑重道:“我们一定会为他报仇的。”

张艺雅抬眼望向她,紧紧握住魏霜然微凉的手掌,重重颔首:“我们一定会的。”

四目相对,两道温柔却坚韧的笑意同时在两人唇角缓缓绽开。

夜色辽阔,万顷沧海作衬,冷月悬于天际,两个本因同一人暗藏心绪的女子,抛开心底所有芥蒂,并肩凭栏,你一言我轻声一语,絮絮说起无数细碎旧事。

话题漫无边际,从花木琐事聊到江湖恩怨,从过往回忆聊往后复仇的前路,两人话语细碎轻快,偶尔低声轻笑。

二人月下闲谈的柔和光景,尽数落入廊侧阴影之中。

严慕寒静立雕花廊柱深处,大半身躯隐在浓黑夜幕,唯有半张清绝侧脸浸在淡薄月华之下,一双清冷眼眸静静看着滩头两道并肩身影,心底万千心绪层层纠缠,繁复难辨,辨不清是何种滋味。

是艳羡吗?

艳羡张艺雅拥有数年朝夕相守的安稳,坐拥李俊儒毫无保留、明目张胆的偏爱,世间人人皆知她是儒帅心尖之人,这份朝夕相伴的归宿,是自己半生求而不得的奢望。

自年少初见,少年一句桃树开花便娶的诺言刻入心底,她执掌绝爱阁,一身凛冽剑意压尽群雄,却独独在这份情爱之中隐忍半生,所有心动尽数藏于刀剑相伴的间隙,从不敢直白吐露半分。

又或是艳羡魏霜然?

艳羡她活得坦荡赤诚,满腔爱慕从不藏藏掖掖,敢直白袒露心意,不必像自己一般,将半生暗恋独自封存,无人知晓,无处诉说。

天人永隔,那句藏了数十载的年少诺言,再也寻不到倾诉之人。

张艺雅有相守过往可回味,魏霜然有坦荡心意可释怀,唯独自己,只剩一场落空约定,一肚子无人知晓的相思,孤零零悬于风月之间,无处安放。

万千思绪缠绕心口,化不开的悲凉沉沉坠在心间。

良久,一声极轻的轻叹自她唇间溢出,轻得融进潮声,几乎听不见。

眼底翻涌的繁杂心绪尽数敛去,只余下一片死寂落寞。

她不再望向月下闲谈的二人,脚步轻得如同一片落雪梨花,默默转身,循着阴影独行,去往甲板另一侧无人之地。

这片甲板更偏西,无任何廊柱遮挡,整片冷月毫无保留倾泻而下,天地间只剩海与月,四下寂静,唯有海潮一遍遍撞击船身,沉闷轰鸣连绵不绝。

夜色深浓,圆月悬在九天,清寒月华毫无保留泼洒整片甲板。

严慕寒足尖轻点,身形轻盈一跃,稳稳坐于冰凉金属栏杆之上,一身素白丧衣被海风肆意掀起翻飞,乌发尽数被晚风吹散,几缕青丝黏在苍白面颊。

她肌肤莹白胜霜雪,在银辉之下泛着剔透冷光,往日执掌绝爱阁时的凛冽剑意尽数收敛,只余下入骨孤寂。

纤长眼睫垂落,遮住眼底翻涌无尽悲恸,周身裹一层破碎凄美,天地辽阔,一轮孤月作伴,偌大世间竟无一人懂她藏了半生的隐忍情意。

她抬手自腰间贴身皮囊摸出封存多年的梨花清酒,拔开塞子,醇厚酒香混着海水咸凉散开。

单手拎酒坛微微抬腕,清冽酒液入喉,辛辣暖意淌入胸腔,却半点压不下心口绵延不散的酸涩悲凉。

潮声呜咽作伴,晚风为客,天地空旷,她孤身对一轮冷月自斟自饮。

所有隐忍暗恋、半生遗憾、天人永隔的悲恸,尽数借着浊酒,对着孤月慢慢倾泻,无人窥探,无人宽慰。

她不催不赶,只是单手托着酒葫芦,偶尔抬手往唇边轻送一口烈酒,辛辣酒液滑入喉间,短暂灼热却压不住心底绵长酸楚,抬眼遥遥望向悬于中天冷月,眸底一层水光若隐若现。

无数与李俊儒年少相伴的画面在脑海轮番翻涌,桃园桃花、殿内议事、临行前夜那一场含泪相吻,桩桩件件,如今尽数成了再也回不去的旧梦。

海风漫卷衣袂,酒液一酌再酌,孤寂身影衬得月色都添几分凄冷。

就在她独对冷月借酒消愁之时,一道平缓脚步声自身后甲板缓缓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