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乘风见皇帝主动出面打圆场,也不便继续发作,转头示意一直躬身立在身后的司马松落座于座椅后侧,自始至终,目光没有往齐东强那边扫过半分。
颜守义三人起初拘谨不安,不敢擅自落座,直到苏千问投来一道凌厉眼风,几人才壮着胆子,依次在苏千问身后矮凳上坐定。
殿内气氛稍稍平复,皇帝见殿前冲突一事暂且翻篇,端正身形开口发问:“使者此番远道而来,究竟所为何事?”
齐东强腰背挺直,脑中不断回想路上李宝的叮嘱——谈判之时条件尽可能提得苛刻,借机拖住和谈进程,成全主战派的谋划。他正凝神思索措辞,身侧的谷山乱却接连用胳膊肘悄悄戳他。
“做什么,我正在想事情。”齐东强偏过头,瞪了一眼不停打扰自己的谷山乱。
“陛下正在问你话!”谷山乱绷起面孔,挤眉弄眼,暗暗朝齐东强示意前方的帝王。
齐东强恍然回神,连忙抬眼望向这位坐镇炎国都府的年轻君主,朗声开口:“我方的初步想法,双方放下彼此戒备,即刻开启双边沟通。”
“此事可行,算得上一桩美事。”皇帝先是微微一怔,转瞬扬起笑意,转头看向身侧的苏千问,“苏老既是朕的老师,亦是岳丈,后续相关事宜,你与使者先行磋商,结果再回禀朕便可。”
这般关乎一国格局走向的大事,他竟轻易放权交由臣子处置,姿态显得格外大度。
听闻此言,司马乘风心头猛然一震,脸上横肉微微颤动,不由自主侧目望向苏千问。齐东强同样暗自思忖,一时难以分辨皇帝这番说辞究竟发自本心,还是暗藏试探的反话。
“这件事,还是直接与陛下洽谈更为妥当。”齐东强迎着帝王的视线,没有半分迂回退让。
“哈哈哈,使者尽管直言。”皇帝性子本就不受拘束,先前散漫的坐姿便能窥见一二,倘若没有苏千问在场,恐怕当真能与殿内众人称兄道弟。
“嗯。”齐东强默默梳理思绪,回想一路上李宝给出的种种提醒,拼命斟酌怎样的条款能够迫使眼前看似随和的帝王拒绝和谈。
“我方要求,双方互派人员往来交换情报,解除长期敌对状态,两地平民拥有自由迁徙、自主定居的权利。”齐东强缓缓道出条件,搜肠刮肚之下,暂时只想出这几条,在他看来已然算得上苛刻。
“这些条件尚且在情理之内。”皇帝抬手传唤一旁待命的宫人,“奉茶,另外安排人将使者提出的条件逐条记录。”
“不必劳烦宫人,属下已经着手记录。”司马松连忙起身,扬了扬手中备好的纸笔。
“很好。”皇帝满意颔首,望着欲言又止的齐东强,摊开双手,“就只有这些?”
“陛下,使者跨越两地前来,定然还有其余诉求。”司马乘风面带笑意站起身,拱手行礼,目光落向齐东强,“使者不妨将所有条件一并道出。”
齐东强迎上司马乘风深邃的目光,心中了然,李宝背后的掌权者正是此人,既然对方主动追问,那便顺势抛出重磅筹码。
“还有……需要炎国解散全部军队,不得保留任何武装力量。”齐东强刻意装作心绪紧张的模样,话语磕磕绊绊,将临时编造的条件和盘托出。
这自然并非“烬”组织的真实意图。眼下“烬”资源短缺,大批量制造仿生人的产能受限,假意议和只是为了争取喘息时间,积蓄实力,待到时机成熟,再一举吞并炎国。
话音落下,满殿气氛骤然凝固。苏千问难以置信地回头看向齐东强,心底满是疑惑:先前在苏府商谈时并非这套说辞,怎么面见陛下之后骤然变卦?
“大胆!”方才还神色和煦的司马乘风猛地一掌拍在座椅扶手上,旋即向皇帝躬身,“陛下!此使者狂妄至极,老臣恳请即刻调集大军征伐迹柏城,永绝后患!”
皇帝垂眸望着茶碗底部沉浮的茶叶,视线余光不动声色,静静观察苏千问与司马乘风这两大朝堂支柱的反应。
片刻之后,他浅浅呷下一口茶水,虚抬手掌安抚:“司马大人稍安勿躁,万事皆有余地,可以慢慢商议。”
听见帝王这番表态,苏千问眉梢微挑,心中暗自赞许。这位年轻君主总算磨炼出几分城府,遇事沉得住气,没有当场激化矛盾。
皇帝已然开口缓和局面,司马乘风准备好的一大篇慷慨陈词无从施展,只能佯装气血翻涌,连声干咳,身子缓缓向后倚靠,颓然落座。
殿内其余人不明内情,全都信以为真。司马松快步走到父亲身侧,抬手轻轻捶抚他的后背,焦急询问:“父亲,您身子可有不适?”
司马乘风只顾持续咳嗽,并未理会儿子的问询。
“速速传太医入殿!”皇帝眉头紧锁,朝着一旁站着不动的宫人高声吩咐。
听见皇帝急切的呼喊,司马乘风眼珠一转,适时止住咳嗽:“陛下不必劳烦太医,老臣家中自备良药。既然议和大事,老臣已然无力参与,恳请陛下恩准,放老臣归府休养。”
“准奏。”皇帝心知司马乘风是借机赌气作态,不耐地挥了挥手。
厚重殿门再度闭合,皇帝目送司马乘风父子二人离去,心头紧绷的那一丝警惕,稍稍松懈下来。
他转头看向苏千问,一时没有对策,只能向自己最倚重的智囊征询:“苏老,如今这般局面,该如何处置?”
“陛下无需忧虑。您方才已然有言在先,凡事尽可商谈。何况使者此番前来,本意也只是互通消息,探探双方底线。”苏千问不紧不慢作答,随即转头望向齐东强,“使者,我说的没错吧?”
“苏老所言极是,我仅仅负责代为传话。”齐东强向后一靠,双腿舒展,随意倚坐在椅背上,姿态松弛。
“说得是。那这件事交由何人主持接洽最为合适?”皇帝沉思许久,开口询问。
“此人便可。”苏千问起身,伸手指向尚且愣神的谷山乱。
“哦?朕想起来了,这便是东北分部的谷部长?”皇帝这时才认出这张眼熟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