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龙墓潮声(1 / 1)

照骨天渊 无昼汀 2641 字 7天前

第一百二十二章龙墓潮声(第1/2页)

鲸眼睁开的那一刻,海国所有灯都灭了。

蓝灯只灭了一瞬。

再亮时,陆守石已经不在井底。

矿井仍在,三十六块矿牌也还钉在墙上。第三十七个空槽里却多了一滴水。

水滴没有往下落。

它沿着鲸骨往上爬。

陆临渊伸手去碰。

谢听雪剑鞘横过来,啪地打开他的手。

“你手很闲?”

“看看。”

“先用别人的东西看。”

她从钱掌柜怀里抽出一枚铜钱,弹过去。

钱掌柜眼皮一跳。

“那是大晟铸的老钱,已经停铸——”

铜钱碰到水滴。

叮。

声音很轻。

钱掌柜整个人却忽然不动了。

他盯着矿井另一头,眼圈一点点红起来。

“娘?”

没有人看见他娘。

只有他自己看见。

钱掌柜往前迈了一步。

楚玄微一巴掌拍在他后脑。

“你娘活着时最烦你欠账。”

钱掌柜猛地回神,脸色发白。

“你怎么知道?”

“猜的。”

“猜得真准。”

“因为谁家娘都烦。”

第二声响从井壁里传来。

不是铜钱。

是一整条鲸骨。

咚——

像有人在海底敲鼓。

潮声沿骨头传进每个人身体。

姜小禾忽然转头。

她身后站着一个瘦小女人,穿着旧布裙,手里提着一盏纸灯。

女人笑着招手。

“小禾。”

姜小禾没动。

眼泪先掉下来。

苏观鱼一把捏住她后颈。

“假的。”

“我知道。”

“知道还哭?”

“假的也像。”

苏观鱼手顿了一下。

“像也别去。”

“嗯。”

姜小禾擦掉眼泪,把战灯抱得更紧。

第三声潮响来得更重。

整个矿井变了。

鲸骨墙退开,寒江旧街从黑暗里一点点长出来。面馆门口挂着风干的辣椒,窗纸补了七层,最外面还是那张写着“龙凤呈祥”的旧礼单。

陆临渊站在门外。

屋里四碗面冒着热气。

陆守石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边搁着旧矿锤。

“回来。”

这一次他说的不是“小渊”。

只是“回来”。

陆临渊没动。

陆守石抬眼。

“你找了这么久,不就是想回这一顿饭?”

“是。”

陆临渊承认得很快。

“那坐下。”

“坐下以后呢?”

“没有以后。”

陆临渊笑了一下。

“那就不是我爹。”

陆守石脸上的笑淡了。

“为什么?”

“他最烦我说‘以后再算’。”

陆临渊看着那四碗面。

“他会让我先把账做完。”

面馆窗纸突然鼓起来。

桌上的热气变成细长水蛇,沿陆守石脸颊钻进去。那张熟悉的脸很快裂开,皮肤下全是蓝黑龙鳞。

陆临渊没用照骨镜。

他抓起门边扫帚,照着那张脸狠狠抽过去。

啪!

幻境碎了。

他回到鲸骨矿井。

谢听雪不见了。

顾长庚也不见了。

只有楚玄微坐在矿车上,双脚悬空,脸色比平时清醒得多。

“各自被潮拖走了。”

“你没进去?”

“进了。”

“看见什么?”

“酒。”

“然后?”

“假的酒没味。”

陆临渊看了他一眼。

“就这么出来了?”

楚玄微沉默半息。

“还看见一个人。”

“谁?”

“不认识。”

“你这回答很像认识。”

“所以我说你烦。”

楚玄微跳下矿车,难得没有继续绕。

“先找谢听雪。她那个,未必肯自己出来。”

谢听雪看见的是雪。

北境的雪。

她站在十年前那座帅帐外,手上没有剑,身上也没有血。帐里灯火暖得不像边关,母妃坐在火盆旁,正低头替她补一只旧手套。

针脚很丑。

母妃一向不擅女红。

就是因为丑,才像真的。

“过来。”

谢听雪站着没动。

女人抬头。

“还在生我的气?”

“你死了。”

“所以才回来看看你。”

“死人不会自己回来。”

“那你想我怎么回来?”

谢听雪没有答。

母妃把手套放下。

“你小时候总说,将来不做公主,要去北境骑马。后来真去了,怎么还是天天替别人做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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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听雪眼神一冷。

“你不是她。”

“为什么?”

“她不会问我这个。”

“那她会问什么?”

谢听雪想了很久。

“她什么都不会问。”

母妃怔住。

“她若活着,看见我现在这副样子,先骂皇帝,再骂谢家,最后才轮到我。”

火盆突然灭了。

母妃脸上的温柔也淡下来。

“你就不想留?”

“想。”

谢听雪握住腰间并不存在的剑。

“所以更得走。”

话音落下,她一脚踹翻火盆。

火星飞起来,全变成潮水。

幻境碎开时,一条龙骨尾正从头顶扫下。

谢听雪来不及拔剑,只能抬臂硬挡。

砰!

她被拍出去十几丈,肩背撞进墓墙。

陆临渊赶到时,正看见她把脱臼的左肩往石壁上一顶。

咔。

骨头复位。

他脚步慢了一下。

谢听雪抬眼。

“敢说疼不疼,先试试我右手。”

“我想说你动作挺熟。”

“闭嘴。”

她弯腰去捡剑,左手刚碰到剑鞘,指尖却轻轻抖了一下。陆临渊看见了,没去扶,只把落在她脚边的剑往前踢了半尺。

谢听雪抬脚踩住。

“看见什么了?”陆临渊问。

“我母妃。”

“像吗?”

“像。”

“那怎么出来的?”

谢听雪把剑重新系回腰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因为我想留。”

陆临渊没接话。

她反而看向他。

“你呢?”

“我爹。”

“想留?”

“想。”

谢听雪点了下头。

没有谁说一句‘假的就不该想’。两个人都知道,真正难挨的从来不是认不出假货,而是明知假的,心里还是会往前迈。

潮声又从脚底滚过来。谢听雪这次先迈步。

“走。”

“肩呢?”

“能抬剑。”

“我问疼不疼。”

她回头看了陆临渊一眼。

“疼。”

陆临渊点头。

“那就慢一点。”

“你先把自己的鞋底补了再管我。”

龙墓就在他们脚下。

整座墓由三十六条龙骸围成环。龙骨胸口各钉一块蓝铜牌,牌上写着死后服役的年限。

最短三千年。

最长九万年。

环心仍空着一位。

第三十七位。

没有龙骨。

只有一座人形石台。

顾长庚正站在石台前,脸色很难看。

他的脚边躺着十几块被他强行拆下来的税牌,却一块都没砸。

“为什么不毁?”谢听雪问。

“毁牌,龙骨会散。”

“散了不是好事?”

“上面住着人。”

顾长庚抬头。

墓顶已经裂了。

透过裂缝,可以看见鲸腹王城的一部分地基正压在三十六条龙骸上。

这些死龙不是单纯守墓。

它们在托城。

钱掌柜终于赶到,气喘得厉害。

“所以海国拿死人当柱子?”

“死人、后人、呼吸,都算。”顾长庚看着那些税牌,“这套律不是为了收税才建城。”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城离不开税。”

一句话说完,他自己先沉默了。

谢听雪蹲下去看税牌。

“能改吗?”

“能。”

“多久?”

“按海国现行律,三司会审、龙宫盖印、十二水府同意——”

“说人话。”

“正常改,三年。”

谢听雪站起来。

“那就不正常改。”

顾长庚嘴角动了一下。

“我也是这个意思。”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说这句话。

楚玄微在旁边笑了一声。

“太玄执法堂要是听见,估计得把你祖师爷气活。”

“活了也可以申辩。”

“你最近越来越不好玩。”

“你以前也不好玩。”

龙墓深处忽然响起第四声潮。

这一次没有幻境。

三十六条龙骸同时抬头。

它们没有扑向众人。

而是齐齐看向那座空着的人形石台。

石台上慢慢浮出一道名字。

不是龙帝。

陆守石。

陆临渊脸色彻底沉下去。

下一行字紧跟着出现。

【第三十七承税人。】

姜小禾看了半晌,小声问:

“他为什么总是第三十七个?”

没人回答。

海水从石台底部渗出来。

一枚还带着婴儿牙印的旧骨珠,被潮水推到陆临渊鞋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