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海国在鲸腹(1 / 1)

照骨天渊 无昼汀 2846 字 8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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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先抬起来了。

不是涨潮。

整片东海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托住,黑沉沉地拱起一道脊背。岸边停着的旧船先往后滑,船底拖过碎石,吱呀声连成一片。赤沙城里还没来得及把伤员安顿完,东边的天已经被那道脊背顶得只剩一线。

钱掌柜站在半截城墙上,手里还攥着给伤者记账的炭笔。

“我先说清楚。”他盯着海面,“这回谁再让我坐会吃人的船,船钱我不出。”

楚玄微靠在墙根,酒葫芦空了,还是习惯性晃了两下。

“放心。”他说,“不是船吃人。”

钱掌柜松了口气。

“是鲸。”

“你闭嘴。”

巨鲸就在这时露出海面。

鲸背上不是鳞,也不是苔。

是一座城。

城墙顺着脊骨建下去,灯火密密麻麻铺到海雾里。鲸腹下方垂着七座黑色码头,粗大的铁链一头钉在码头,一头没进鲸肉。每次巨鲸呼吸,七座码头便一齐升降,像七只被吊着的棺材。

最下面那座码头里传来矿锤声。

当、当、当。

停一息。

再当一声。

三短,一长。

陆临渊腰间那柄旧矿锤跟着震了一下。

他的手刚按上锤柄,金府第二层后那扇焦黑小门也响了。

同样三短,一长。

门后那道陆守石的声音很近。

“小渊。”

“海里那个,是假的。”

陆临渊没答。

谢听雪站在他身侧,先看海,再看他。

“又听见了?”

“嗯。”

“说什么?”

“让我别信海里的。”

谢听雪把剑往肩后一搭。

“那你准备信谁?”

陆临渊想了一会儿。

“谁都先不信。”

“还行。”

她说完便往城下走,没有再问那扇门里究竟是谁。陆临渊知道这不是不在意。谢听雪只是懒得在还没证据的时候陪他猜。

顾长庚已经在点人。

“伤重的留下,赤曜帝的人负责城防。阿蛮也留下。”

阿蛮抱着母亲那只铜镯,立刻皱眉。

“凭什么?”

“你右腿骨裂。”

“还能走。”

“能走不等于适合进鲸腹。”顾长庚看她一眼,“你若一定去,我不拦。但先把会拖慢多少、伤口裂开谁照看、回来后谁替你补城防说清楚。”

阿蛮张了张嘴,最后把铜镯往腕上一套。

“我守城。”

顾长庚点头,没夸她懂事,只在名单上划掉一个名字。

姜小禾把三盏战灯留给她。

“这盏照伤者,这盏照井口。最小这盏脾气不好,你别拍它。”

“灯还有脾气?”

“有。”姜小禾很认真,“跟人一样。”

钱掌柜在旁边听得直咂嘴:“这一路上就我最好伺候。”

苏观鱼把药箱扣好,头也没抬。

“你昨天偷吃我两丸续骨丹。”

“那叫试药。”

“药钱三倍。”

钱掌柜立刻不说话了。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上了东去的小舟。

他们没走鲸背,也没靠近王城正门。

第七码头的矿锤声一直没停。

船刚进入巨鲸吐出的白雾,海风便变了味。咸腥里夹着一股淡淡铁锈气,像矿井下泡过血的积水。苏观鱼把一条银鱼丢进海里。鱼游出去三丈,猛地翻肚,鳃盖却还在不停开合。

“水里有夺息咒。”她皱眉,“别大口喘。”

钱掌柜立刻捂住鼻子。

“那小口喘收费吗?”

没人理他。

第七码头越来越近。

码头口立着一块三丈高的蓝铜碑。

碑上只有两行字。

【入城者,先缴三息。】

【欠息者,一口折寿一年。】

顾长庚看了很久。

“有税契。”

他没有第一时间骂荒唐,而是伸手去摸碑角。那里嵌着一枚龙纹官印,印纹完整,没有伪造痕迹。

“海国旧律。”他道,“至少从律面上是真的。”

钱掌柜眼睛都瞪大了。

“喘气也能写进律里?”

“能写。”顾长庚收回手,“写进去,不代表它该存在。”

谢听雪已经拔剑半寸。

“那就劈。”

“先别。”

“你想查手续?”

“我想知道劈了以后,债落谁身上。”

谢听雪看了他一眼,把剑推回鞘里。

“给你十息。”

“二十。”

“十五。”

顾长庚没再讨价还价。

码头内很快走出一队水卫。

他们都戴着青铜鳃面,胸口挂着透明气囊。为首那人手持一只细长铜壶,壶嘴一抬,众人胸前便浮出淡白气丝。

钱掌柜死死闭着嘴,还是被抽走一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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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捂着胸口,脸都青了。

“我没喘!”

水卫冷冷道:“心跳也算息。”

“你们怎么不收眨眼钱?”

“旧律有。”

钱掌柜愣住。

“我开玩笑的。”

“第三百九十一条。夜间闭目过三息,折半口。”

钱掌柜缓缓转头看陆临渊。

“我忽然觉得地上的贪官挺朴素。”

铜壶再抬。

这一次,一旁一艘渔船上的小女孩先撑不住了。她本就脸色发白,被抽走第二缕气后,身体软在母亲怀里。

孩子母亲立刻跪下。

“官爷,她昨夜发热,能不能先欠着?”

水卫翻开鳞册。

“可欠。”

女人刚露出喜色。

“母债转女,女债传后。今日三口,百年后计三百口。”

女人的手僵了。

陆临渊伸过去,按住铜壶。

水卫抬眼。

“外来人,松手。”

“先问一句。”

“问。”

“她女儿还没长出牙,凭什么已经欠了重孙子的气?”

“律如此。”

“谁签的?”

“龙帝。”

“龙帝替她重孙子喘过?”

水卫不再说话。

三叉戟已经刺来。

陆临渊没退。

照骨域只开三尺,避开周围百姓。戟锋带起的潮水看着铺天盖地,真正发力处却在水卫右肘。陆临渊侧过半步,手肘撞进对方腋下,另一手扣住铜壶往下一拧。

咔。

水卫肩骨脱位。

谢听雪同时出剑。

她没斩人。

八码外那座潮炮刚刚亮起,剑光已经从炮口横切过去。整根炮管连同后面的鲸骨墙一起滑落,砸进海里。

“十五息到了。”她说。

顾长庚叹了口气。

“我还差两息。”

“自己省。”

战斗一下炸开。

顾长庚的雷没有往人群里劈,而是沿码头铁链跑。每一名水卫胸前都挂着寿契牌,雷光先照牌,再找主。被死籍驱使的水卫立刻出现不同反应:有的当场倒下,有的抱着头跪地,还有两个茫然看着自己的手,像刚刚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很多年。

姜小禾没有放战灯冲阵。

她蹲在渔妇旁边,把最小那盏灯贴到孩子胸口。

“你叫什么?”

小女孩喘得厉害。

“阿……潮。”

“阿潮,先别说话。”姜小禾把灯光压低,“你欠谁的都不管,先把自己的气喘回来。”

苏观鱼已经抄起铜针扎进孩子肩井穴,冷声道:“她若再说话,我先缝你嘴。”

姜小禾立刻闭嘴。

“不是说你。”

“我知道。”

“你闭得挺快。”

码头另一头传来巨响。

钱掌柜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了征息柜旁边。他抱着一只比自己还高的铜箱往外拖,水卫追来,他一边跑一边喊。

“别误会!我不是贪财!这箱子里全是欠条!”

楚玄微终于出手。

他两指夹住一枚白子,随手弹在钱掌柜脚边。

地面一歪。

追兵全撞进一条本不存在的侧巷。

“你慢点。”楚玄微道,“箱子磕坏了,里面的人可就真欠一辈子了。”

钱掌柜抱得更紧。

“我就说不能摔。”

众人一路打进第七码头深处。

码头最底层不是牢房。

是一座矿井。

井架、木轨、旧风灯,连井口那股湿冷味都与寒江极像。只是矿壁不是石,是鲸骨。

三短一长的敲击声从最深处传来。

陆临渊走到一半,停了。

墙上钉着三十六块矿牌。

每块牌子都有名字。

第三十七个位置空着。

空槽很新,像不久前刚有人把牌子拔走。

谢听雪也看见了。

“又是三十七。”

“嗯。”

“巧合?”

“我现在不信这个。”

井底忽然亮起一盏蓝灯。

灯后站着一个男人。

灰布短褂,袖口卷到肘上,右肩有旧矿伤。

陆守石。

他比黑日里的那个更瘦,也更像寒江时的样子。

他没有先叫“小渊”。

而是先看了一眼陆临渊的鞋。

“鞋底又磨穿了?”

陆临渊喉结动了一下。

就在此时,金府第二层那扇焦黑门猛地撞了一声。

里面的陆守石厉声道:

“别过去!”

井底男人也抬起头。

“别听门里的。”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落下。

鲸腹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心跳。

轰。

整座矿井向下一沉。

巨鲸睁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