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望岳继续往下看，博客的正文写得不长，开头那段话说得狂妄，后面紧跟着就是诗了。
“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
沈望岳的手指停了一下。他看得懂，这首诗写出来就是骂人的，骂得极狠，把一个连老鼠都不如的人从头到脚数落了一遍。
用词古朴，节奏短促，每一句都像巴掌一样扇在对方脸上。他往下翻，又看到了更多的诗，一首接一首，全都是骂人的，每首的骂法都不一样，有讽刺的、有直斥的、有文雅的、有直白的。
“这些诗，都是他写的？”沈望岳问。
“是，我看了下时间，是跟一个叫刘鹏的音乐人起了争执之后发的。”陆清平在旁边解释，“那个刘鹏在圈里有点地位，公开抹黑林文渊说他抄袭，林文渊就发了这些诗回骂。”
“骂得好。”沈望岳说了一句，语气很平静，但陆清平听得出来，老师这句话是认真的。
沈望岳把十八首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每一首都看得很仔细，看到中间几首的时候他停下来，把屏幕拿远了一些，眯着眼睛又看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继续往下翻。
等全部看完，他把手机还给陆清平，靠在沙发上，沉默了一阵。
“老师，您觉得怎么样？”陆清平问。
沈望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你知道什么叫‘骂人骂到骨子里’吗？”
陆清平摇了摇头。
“骂人不带脏字，那是初级的。稍微高明一点的，用典故、用比喻，让对方听得懂又接不住。最高明的，是骂完之后，对方连还嘴的余地都没有。”沈望岳说到这里，指了指陆清平手里的手机。
陆清平沉默了几秒：“所以您觉得这些诗写得也好？”
“好。”沈望岳点了点头，“不是那种让人拍案叫绝的好，是那种让人知道这个人肚子里有东西的好。你看他那句‘夏虫不可语于冰，井蛙不可语于海’，这是《庄子》里的典故，他化用得恰到好处。再看这句‘蚍蜉撼树谈何易，螳臂当车不自量’，用的是现成的成语，但放在那个语境里就是贴切。这个人读过的书，比他表面上看起来要多得多。”
“他古文这么厉害，那他为什么不去读国文系？”陆清平忍不住问。
沈望岳看了他一眼：“这个问题我刚才也想过，他选作曲系，可能是因为他觉得写歌更能表达他想表达的东西吧。”
“写歌能比写诗更表达？”
“你刚才给我听的那首《但愿人长久》，如果不是用歌的形式唱出来，只是写在纸上，你觉得能有那么多人听到吗？”沈望岳反问了一句，“文学有些时候是很枯燥乏味的，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追星，但却对文学家反而没有那么追捧呢？”
陆清平愣了一下，没有接话。
“曲高和寡，就是这样，而我们努力的方向，就是为了让大家对文学产生兴趣。”沈望岳接着道，“林文渊已经给我们指了另一条路，文学可以不用枯燥乏味，也可以是很有趣的，像把《但愿人长久》唱出来而不是念出来，是不是就通俗得多了？他骂人都能骂出花来，这不是很有意思吗？”
“老师，我发现你很欣赏他。”陆清平都有些发酸了。
“天下才共一石，我独得八斗，自古及今共得二斗……有这样的才华，难怪敢说这样的话。”沈望岳确实欣赏，忽然又话锋一转，“你刚才说的那个办法，让他转校，还可以继续创作歌曲，本来我觉得可能会打动他，但现在，他应该不会同意。”
“为什么？这么好的条件，他还能不同意吗？”陆清平表示不解。
“你先不用联系江影，可以先联系一下他本人，问问他的意思，最好是亲自走一趟。”沈望岳道。
“行，那我明天一早就去。”陆清平点了点头，把手机收起来，准备走的时候，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老师，那他的那些诗，要不要推荐给学报？”
沈望岳想了想说道：“十八首骂人的诗虽然写得很好，也很有趣，但推荐给学报就不合适了，毕竟学报是面对大众的，倒是《但愿人长久》，这一阙词完全可以登上学报首页。”
学报首页！
陆清平听后却没有感到意外，因为《但愿人长久》值得，这也是他来找老师的主要原因。
“学报这两年出的作品，每况愈下，要是再没有新鲜血液续上，都快撑不起这个第一文学大报的摊子了，清平，这次你做得对，发现了林文渊这个好苗子，你明天去见他，如果他不愿意来我们江海大学，不要勉强，可以试着邀请他发表作品到学报上。”
“老师，邀请是可以，就怕有些人不乐意……”陆清平有些迟疑道。
“有什么不乐意的？”沈望岳眉头一皱，“那些人就只顾自己的利益，学报这几年塞了多少关系户进来？作品没见提高多少，倒是人情往来、私相授受提高了一大截，他们要是不乐意，你就问他们有本事也拿出一首像《但愿人长久》这样的作品来。”
“是，老师，我明白了。”
……
林文渊参加完中秋晚会，并没有立即回转影视城拍戏。
秦司给他放了两天假，今天一天，还有明天一天，他和徐剑锋、高飛、齐艳几人，约好明天下午一起走。
晚会结束后，林文渊三人就回了宿舍。
徐剑锋一边刷手机，一边坐在自己床铺上：“蚊子，老高，你们看学校官博没？”
“哦？这么晚了，官博发了什么？”高飛问道。
“是有关赵莉的。”徐剑锋说着脸上表情很微妙，毕竟赵莉也是江影毕业的，是他们这些学弟学妹崇拜仰慕的对象，现在却一朝塌房了。
“说了什么？”林文渊也来了些兴趣，赵莉临时变卦，学校不可能连点反应都没有的。
“你们自己看。”徐剑锋把手机屏幕翻转过来给两人看。
屏幕上学校的官博标题很简短：“关于赵莉女士缺席我校中秋晚会的情况说明。”
但正文就详细得多了：“我校于三周前向赵莉女士发出中秋晚会压轴演出的正式邀请。赵莉女士方面于次日确认出席，并商定了演唱曲目《月光》。”
“此后三周内，我校中秋晚会筹备组与赵莉女士的经纪人保持正常沟通，确认了彩排时间、伴奏需求及出场顺序，赵莉女士方面未提出任何异议。”
“晚会当天下午六时许，赵莉女士的经纪人突然通知我校，称赵莉女士因‘临时接到重要通告’无法到场，并表示歉意。”
“我校对赵莉女士临时变卦的行为深感遗憾。作为江海影视学院的校友，赵莉女士曾多次受邀参加母校活动，学校一直以诚相待。但此次事件中，赵莉女士方面在确认出席后于演出当天临时取消，给晚会的筹备和演出造成了极大困扰。校方认为，无论出于何种原因，尊重契约精神是最基本的职业操守，学校保留就此事件进一步表达意见的权利。”
全文没有一句情绪化的表达，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纸面上。
尤其是“校友”那两个字，放在语境里格外刺眼。学校没有说“赵莉女士”四个字以外的任何评价，但“校友”这个词本身就成了一种反差——母校以诚相待，校友却当天撂挑子。
这条动态发出来之后，评论区在十分钟内涌入了上万条评论。
“点名了，真点名了。学校这次是真的火了。”
“我之前还觉得学校小题大做，现在看这时间线，三周前确认，当天下午才反悔，这不是耍人吗？”
“说什么‘临时接到重要通告’，结果当天下午六点多才通知，什么通告是六点多才定下来的？这种理由说出来自己信吗？”
“赵莉这是把母校当什么了？备胎吗？有通告就不来，没通告才回来？”
“说实话，学校这波操作已经很体面了。换了我我直接在晚会上公开说，连名字都不给她留。”
“三周前就确认了，人家节目单都印好了，主持人也报幕了，观众都坐好了，她一个电话说不来就不来。这不是欺负人吗？”
“江影这次硬气，我路转粉了。”
“江影好歹也是国内排得上号的艺术院校，请一个歌手来唱压轴，是学校看得起你。答应好的事临时变卦，这不是不把学校放在眼里吗？”
“赵莉这波操作确实让人寒心，江影是她的母校，母校的活动都放鸽子，以后谁还敢请她？”
“她以前挺喜欢回母校参加活动的，每年中秋晚会都来，这次突然不来了，会不会是有什么特殊情况？”
“有什么特殊情况？你看清楚了，是‘临时变卦’，不是‘提前请假’。提前说身体不舒服来不了，那没人怪她，当天下午才突然说通告冲突，这不是耍人吗？”
“江影校方都公开表态了，说明是真的生气了，不然不会这样撕破脸。”
“……”
当然，也不全是骂赵莉的，也有替赵莉说话的，毕竟她一线咖位摆在那里，还是有很多死忠粉的。
“赵莉能来是情分，不能来是本分。人家是艺人，工作排得满满的，通告冲突了没办法，谁不想两头兼顾？江影这波公开指责，未免太小家子气了。”
“就是，学校又不是赵莉的经纪公司，人家凭什么非要来？来了是帮忙，不来是本分。”
“江影这是看赵莉没来，临时找了个学生顶上，结果发现效果比赵莉还好，所以才敢这么硬气地公开说这话。要是学生没唱好，学校还敢吭声吗？”
“你们有没有想过，赵莉可能是真的没办法？艺人的通告又不是她自己能决定的，公司让她去哪里她就得去哪里，她一个打工人能怎么办？”
“就是，学校说三周前确认了，那三周前确认的时候档期是空的，后来临时来了通告，她能推掉吗？推掉的话违约金谁付？学校付吗？”
“江影好歹也是艺术院校，圈内规矩应该懂吧？艺人的档期本来就是随时变动的，今天确认了明天有变化很正常。学校拿这个说事，有点上纲上线了。”
“楼上你说得轻巧，那学校节目单都印好了、主持人都报幕了、观众都坐好了，她一个电话说不来就不来，这个损失谁赔？学校的损失就不是损失？”
“损失什么了？最后不是有人顶上了吗？而且顶上去那个人唱得比赵莉还好，学校不但没损失，还赚了一波热度。现在反过来咬赵莉一口，吃相未免太难看了。”
“我说句公道话，赵莉这次确实做得不地道，但学校的做法也过了。公开点名批评一个艺人，还是在官网发声明，这等于是在断赵莉的路。学校是教育机构，不是娱乐公司，犯得着这么狠吗？”
“我是赵莉的歌迷，喜欢她八年了。她以前每年中秋都回江影参加晚会，一次都没落过。今年临时有事来不了，就被学校这样公开处刑，说实话我挺寒心的。她为学校做了那么多，学校就不能念一点旧情吗？”
“做了那么多？她参加学校活动那是互惠互利的事，学校给了她曝光，她给了学校面子，谁也不欠谁的。这次她失约在先，学校说两句就是‘不念旧情’了？那她当天下午才通知，有没有念过旧情？”
“我觉得吧，这件事背后肯定有隐情。赵莉不是那种人，她这么多年口碑一直很好，从来没放过谁的鸽子。这次突然反悔，说不定是有别的原因，比如身体不舒服，或者家里有事，只是不方便对外说。”
“不方便说就不方便说，那你别答应啊。答应了又做不到，这就是你的问题。”
“你们别骂了，赵莉已经道歉了，工作室也发了声明。她又不是犯了什么天大的错，不就是缺席了一个学校的晚会吗？至于全网追着骂吗？”
“……”
评论区里两拨人吵得不可开交，支持学校的和支持赵莉的互相反驳，热度不断攀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