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啦?”
方彦之刚踏进弄堂口,房东太太便从一楼自家的窗口探出头来,笑眯眯地打了声招呼。这妇人姓王,娘家是虹口一带的坐地户,丈夫姓林,在一家洋行做账房先生,算是这条弄堂里最有体面的人家。王太太自己年轻时在纱厂做过工,后来攒了些钱,便趁着这几年租界房价飞涨,在自家屋顶上加盖了一排“鸽子笼”,专租给外乡来的打工人。如今她辞了工,专职收租,日子过得倒比战前滋润许多。
见穿着粗布工装、一身烟尘的男人从楼梯口上来,王太太打量了一眼,笑道:“杨家兄弟,今儿下工早啊。”
“是。”男人似有些木讷,憨厚地点点头,只闷闷地应了一声便低着头往楼上走。
王太太也不在意。这对兄弟俩搬来快一周了,哥哥杨大在码头扛包,弟弟杨二在出版社做工,都是老实巴交的性子,话不多事也少,房租交得也爽快,算是她最喜欢的一户租客。
方彦之上了楼,推开阁楼的门。张怀月正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本旧杂志,目光却落在窗外斜对面那家宜兴酱坊的招牌上。见他进来,她放下杂志,顺手从煤炉上温着的水壶里倒了杯水递过去。
方彦之摘下头上的毡帽接过水杯,道了声谢。
张怀月见状站起身,仔仔细细查看了一眼他脸上的妆容,确认每个细节都没有露出破绽,才满意地点点头。
方彦之也配合也仰起脸,任由她检查。
两人因为分工,需要分别前来北四川路的监视点,张怀月无法每天替他化妆,因此此前便花了点时间将如何易容乔装、如何修饰面部特征、如何改扮姿态身形一一掰开揉碎,仔细教给方彦之,让他能够自己动手。索幸方彦之是个聪明人,如今练习了多次,虽不能说炉火纯青,但至少目前这套妆面他已然可以出师,并不输张怀月亲自动手。
“今天有什么动静?”方彦之将水杯里的水一饮而尽后道。
“还是老样子。”话是这样说,但张怀月仍旧十分详细地将一日所见一一道来,“两个伙计照常开门做生意,林茂和依旧没露面,吃饭也是伙计帮忙送到楼上。我数了数,这都已经第五天了。”
方彦之皱了皱眉,正要说什么,张怀月却从衣架上取下那件灰扑扑的外套穿上,催促道:“走吧,先下楼买点菜,该做晚饭了。我早上听见房东太太与人说闲话,说怎么总也不见我出门。后头还是我找了个机会,去井台边打水时与她闲聊了几句,假装透露说我夜晚要上夜班,白天都在家补觉,才把她糊弄过去。”
方彦之闻言点点头,两人便一前一后下了楼。
*
北四川路的傍晚,褪去了白日的萧条,反倒多了几分市井的烟火气。沿街的小吃摊陆续摆了出来,卖馄饨的、卖生煎的、卖阳春面的,热气腾腾。下班的人流穿梭其间,总算让这条被战火摧残过的街道有了几分活气。
张怀月挽着篮子,方彦之跟在身后,两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所有寻常的兄弟一样,各自低着头走路。
路过宜兴酱坊时,张怀月的目光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店内的动静。两个伙计一个在柜台后算账,一个在码货,一切如常。她正要收回目光,却见侧门帘子一掀,一个穿着灰色长衫、戴着圆框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是林茂和。
张怀月心下微微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装作不经意地往旁边让了让。方彦之也默契地低下头,脚步未停。
“两家头兄弟,等一歇。”谁知林茂和却主动开口招呼了一声,声音不大,操着一口熟稔的本地方言,“?是新搬来后弄堂个是伐?”
方彦之脚步一顿,回过身不着痕迹地将张怀月往身后掩了掩,望着突然冒出来的林茂和,脸上自然地流露出几分带着底层人拘谨的客套,“是……是,林老板生意兴隆。”
“呵呵,客气了。”林茂和满脸堆笑,带着生意人的热络,目光却不露声色地从方彦之脸上扫到张怀月脸上,又从张怀月脸上扫回来,语气热情和善,“吾姓林,在这条街开酱料铺子十多年了,都是隔壁邻舍。以后有啥事体要帮忙个,只管讲一声。”
“林老板客气了。”张怀月这时也压着嗓子,用带着徽州口音的官话回道,“我们兄弟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以后来照顾生意,还请林老板多担待。”
“哪里哪里。”林茂和摆摆手,又闲聊了两句天气和生计,这才转身回了铺子。
两人继续往前走,直到拐进一条岔巷,确认身后无人跟随后,张怀月才压低声音道:“他这是看出什么了,还是只是想摸个底?”
方彦之面色沉凝,微微思忖,“刚才路过时,他的铺子门前原本站着个伙计,我们一出现,那伙计就往里看了一眼,不到三秒,林茂和就出来了。看来是早就在等着我们露面了。不过,看他的态度,倒不像是发现了什么破绽,想来应该不是冲着我们身份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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