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工总部,情报二处行动科科长办公室,方彦之此时正坐在桌前快速地处理着一天的公务。钢笔在纸页上沙沙作响,墙角的座钟嘀嘀嗒嗒的一刻不停,灰蒙蒙的天光透过压花玻璃窗片照进室内,将整间办公室衬得有些阴郁。
连日来夜夜蹲守监视,白天还要应付特工总部的各种差事,沉甸甸的疲惫犹如潮水一般涌上来,压得方彦之眼眶发涩,身体沉重。
只是,今日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需要去做,远不到可以休息的时候。
午休时间,方彦之借口外出办事,避开特工总部的众多耳目,独自驱车来到虞洽卿路的那家私人俱乐部。他昨日已用电话通知了孙伯平,让对方来此地见他。
俱乐部里此时客人不多,靡靡之音在室内低回,方彦之穿过大厅选了一个位于僻静角落的卡座落座,没过多久,孙伯平便匆匆赶到。
“组长。”孙伯平在他对面坐下,神色恭谨。
方彦之没有寒暄,开门见山,“最近几天,太太的行踪有什么异常没有?”
孙伯平早在几天前就接到了方彦之的指令,让他暗中留意张怀月的出入情况。他不敢怠慢,这几天都盯着,闻言立刻低声汇报:“太太的生活习惯相当规律。自从全面接手淮山堂的对外生意之后,她出门交际应酬的次数不算少,但每月固定会去的地方并不多。属下梳理了一下,大致有四处。”
他掰着手指一一数来:“一处是杨立淮的公馆,汇报每月的生意流水。第二处是视察飘香茶馆、仙乐宫等处的茶酒买卖情况。第三处是去几家分号巡视经营。第四处,便是位于霞飞路上的一家美容室。”
方彦之不动声色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
孙伯平见他沉默,又补充道:“属下还查到,那家美容室开在霞飞路的僻静岔道上,门面不大,客人也不多。太太每次去,少则半个时辰,多则一两个时辰。”
方彦之垂着眼帘,脑海中飞速运转。以张怀月的能力和见识,以及她展示出的那一手精妙的化妆技术,他可以肯定她在入军统之前就已经有过情报工作的经验。淮山堂里那些到上沪之后才接触的人,基本可以排除在外。而飘香茶馆和仙乐宫人多眼杂,里头还掺杂了不少特务机关的眼线,绝不是个适合与人商谈密事的地方。那么,若她真的与人接头密会,能选择的,便只有那家美容室了。
但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孙伯平观察着他的神色,试探着道:“组长,如果还需要更多线索,属下可以乔装过去查探一番,看看里头的这些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不必。”方彦之打断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此事我自有分寸。你的跟踪任务到此为止,不要打草惊蛇。”
孙伯平微微一怔,但还是点头应下:“是。”
方彦之端起面前的咖啡抿了一口,又解释道:“最近刺杀张晓林的任务泄露,我怀疑是内部出了纰漏,尚不确定目标。小组内部的每个人都需要排查,太太也不例外。你记住,这件事有可能关系到组内的安全,严禁在任何外人面前露出异样。”
“属下明白。”孙伯平心中虽有疑惑,但组长的命令他不敢违抗。
方彦之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离开了。孙伯平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方彦之正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窗外,神色晦暗不明,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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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未明,北四川路还沉在浓稠的夜色里。
张怀月裹着一件半旧的棉袄,沿着弄堂悄无声息地摸上了阁楼。楼梯上胡乱拼凑的老旧木板还是发出了轻微的吱呀声,她脚步一顿,侧耳听了听,确定没有惊动楼下的房东太太,才继续往上走。
拿出钥匙将那间阁楼房的木门打开,张怀月走进没有开灯的屋子,站在黑暗的室内眨了眨眼睛,随后才看清室内的情景。方彦之正坐在窗前,手边搁着一只搪瓷缸子,里面的茶水早已凉透。听到动静,他转过头来,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目光依旧锐利。
“来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嗯。”张怀月将棉袄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走到窗前准备接替他,“你回去休息吧,还能睡两个小时。”
方彦之没有推辞,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颈。近一个月没日没夜地蹲守奔忙,铁打的身体也吃不消。好在张怀月每天天不亮就会赶来换班,让他多多少少能补充一下睡眠。
“今天有什么动静?”她一边问,一边习惯性地望向斜对面的宜兴酱坊。
“还是老样子。”方彦之也盯着窗外昏暗的夜幕,“后半夜灯亮了一次,但窗帘拉得严实,看不清里面。”
张怀月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或许是他俩小瞧了林茂和的狡诈和警惕,北四川路虽说人口密集人员流动也大,这间阁楼房与宜兴酱坊又隔了一条街,但附近有新住户搬来的动静却还是惊动了他。两人在这里蹲守了大半个月,但接连数十日酱坊内外都是风平浪静,没有半点异常动静,几乎让他们以为查错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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