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彦之下了班回到家中时,天光已然黑透,张怀月却仍旧还未归家。听容婶说,今天一天都未见太太在家,不知去了哪里。
方彦之大略猜出张怀月去了哪,因此,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候时,便有些心神不宁。手里拿着的报纸,迟迟没有翻动一页。他眉峰微拢,压出两道浅淡的皱痕,目光不时瞟向门口,眼中藏着几分难以察觉的焦虑。
便在他坐卧不宁,决定出门去寻之际,门厅处却传来一阵门锁碰撞的轻响。
方彦之只以为是张怀月回来,面上终于露出几分轻松的喜色,正准备起身相迎,却见一个形貌十分陌生的年轻男人大剌剌地从玄关走进了客厅里。
“什么人?!”
方彦之心下猛然一惊,霍地站起身,手下意识摸向腰侧的枪套位置,声音冷厉如刀。
但那道陌生的身影却未见有丝毫慌张,神态依旧从容,反倒从眼中透出点点狡黠的笑意。随后他便在方彦之充满警觉的注视中不紧不慢地伸手摘下头上的帽子,解下围巾,露出底下一张极为陌生的脸——略长的头发下五官平平,肤色黯黄,眉间嘴角有浅浅细纹。只是,那微微弯着的眼角以及眼中透出的神采,却又莫名透着一股令人极为熟悉的神韵。
随后,此人进屋后第一次开口说话,吐出的竟是一道无比熟悉的声线,“怎么,认不出我了吗?”
“你……”方彦之不由大吃一惊,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眼前之人。
张怀月也配合地上前几步,走到灯光下转了转身,又抬手在脸侧比划了一下,笑道:“怎么样?还认得出来吗?”
方彦之越看越是惊讶,缓缓松开摸枪的手,绕过茶几又靠前几步,凑近了细看。只见她一身灰扑扑的工装,微显佝偻的身形,带着几分黑黄粗粝的的皮肤,已然与他记忆里的人彻头彻尾换了模样。他伸出手,迟疑地捏了捏她的衣袖,又在灯下仔仔细细查看她颈项手臂的皮肤——那里也涂了深色的油彩,与面部的肤色浑然一体,毫无破绽。
端详了一圈,方彦之半晌才迟疑着道:“你这是……怎么做到的?”他的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惊讶。
“乔装易容。”张怀月将帽子围巾放在茶几上,绕到他对面坐下,语气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自得。
方彦之在情报行业工作多年,自然不会不知道易容乔装,只是,如这般巧夺天工、以假乱真的化妆技术却也是头一次见识。他必须承认,若张怀月以这身打扮在街上与他迎头相遇,只要她不主动开口叫破身份,即便是他恐怕也难以将她从人群里辨认出来。
“你这手本事,”他语气顿了顿,“是从哪里学的?”
张怀月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抿了一口,轻描淡写道:“在山城受训的时候,跟一位女教官学的,后来又自己摸索改良了一些。可能我还算有点天赋,上手挺快,手艺也还过得去。”
随口解释过一句,张怀月便转而说起了今天的经历以及初步调查的结果,末了又道:“今天我去北四川路踩点时看中了一处房子,从那里能清楚地监视整个宜兴酱坊的动静,我打算把它租下来作为后续的监视点。”
方彦之沉默了片刻,没有马上接话。
张怀月敏锐地察觉到他的犹豫,放下水杯,认真地道:“北四川路那边的情况比我预想的复杂。沿途日军哨卡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盘查很严。我独自一人过去调查,恐怕容易引起怀疑。而且盯梢点需要不间断地长期蹲守,至少需要两个人进行轮换,若遇到需要跟踪目标的情况,还能相互配合。”
“所以,我的想法是,不若你与我一道,乔装成一对在北四川路附近求职谋生的兄弟,住到那所房子里就近观察。”
方彦之垂眸陷入了沉思,指尖无意识地叩击着沙发扶手。张怀月已用事实展示了她的确有能力执行这个任务,并且建议和计划也非常成熟,他似乎没有阻拦的理由。况且,这个小林的确是个十分重要的关键人物,身上必定藏有巨大的情报价值,若能借机对此人展开调查,也确实正中自己下怀。
许久,他抬起头,目光沉静,“可以,但到时你必须一切听我指挥,绝不可擅自行动。”
见他同意,张怀月立即展露笑意,熟悉的明媚笑容在此时黝黑粗糙的脸上显得有些违和,但眼中的神采却分毫不减。她高兴地点了下头,又再次给他吃上一颗定心丸,“放心,明天晚上我们就演练一番,保证不会拖你后腿。”
方彦之垂下视线,他并非是这个意思,但却并未将话点破,仅是微微点了下头。
*
这天方彦之一如往常一般,完成了特工总部的工作后准时下班。回到家中,张怀月早早便已等候在二楼的起居室里,做好了乔装前的一切准备。
只等方彦之坐到了镜前,张怀月打开那只沉甸甸的皮箱,将其间的工具一一取出摆放在桌台上。之后的第一步,仍旧是先细细观察方彦之的容貌气质,选择最适合他的易容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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