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恐怕不方便由淮山堂的人出面来查。”方彦之放下筷子,冷静分析道,“如今杨立淮的立场还并不明确,你与淮山堂的关系也没有到能交托如此信任的地步。若这个小林的确是东瀛特务处精心培养的密谍,背后必定牵涉重大,一旦打草惊蛇,后果不堪设想。”
张怀月自然明白这一点,因此才严令杨学文立刻停止追踪此事,回来和方彦之商量。
方彦之皱起了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餐桌细腻的木纹纹理,“现在山鹰小组全员都被监视着,行动处处受限,恐怕也没办法抽调人手来调查此事。”
方彦之顿时有些头疼。之前他与上级申请延缓刺杀张晓林一事遭到申斥,连带着整个山鹰小组也被直接下令没有命令不得擅自行动,现在恐怕也没有办法向上级申请调派人手来调查此事。
而他的身份过于显眼,整个上沪的日伪特务机构不认识他这张脸的恐怕没有几个,也根本不可能亲自去北四川路那种人流稠密的地方去进行调查。
见方彦之如此苦恼,张怀月放下筷子,若有所思地望着他,语出惊人道:“你觉得,由我去调查这个小林,怎么样?”
“你?”方彦之一愣,随即立刻摇头,语气坚决,“不行!”
他不是不信任张怀月的能力,只是,“你在上沪权贵圈子出入频繁,金陵上沪官场的那些个太太,与淮山堂有生意往来的人,还有数不清的随从伙计,认识你这张脸的人太多,显眼程度恐怕不下于我。”
还有一点,方彦之并未说出口。张怀月本身便是个年轻漂亮的女子,走在街头本就引人注意,若频繁出现在小林生活圈子的周边,必定会引起他的警觉。此人能在异国他乡的市井之中潜藏这么多年而不露丝毫破绽,谨慎狡诈程度可见一斑,绝不可能是个轻忽大意的人。恐怕只要张怀月出现在北四川路的街头,不消片刻,便会引起小林的注意。
张怀月对他的顾虑十分清楚,但却依旧表现得信心满满,“放心,这件事我已有了对策,有绝对不会暴露的办法。如今淮山堂的生意已走上正轨,我大部分时间只需在家中理账,只要做好掩饰,根本不会有人发现我不在家中。”
她越说越有信心,语气轻快,“你不妨先看看我的计划,若是事后你仍旧觉得不妥当,到时再反对也不迟。”
方彦之眉头紧皱,不知道她这番信心究竟从何而来,但正要严词拒绝时,心下却蓦地一动,本要脱口而出的反对却换了说辞,“你打算怎么做?”
张怀月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神秘一笑,“等明天你就知道了。”
*
张怀月很快便展开了行动。
第二天清早,方彦之刚出门,她便从卧室衣柜的最底层抽出一只挂着锁的沉甸甸的小皮箱,放在了梳妆台上。
随后她深吸口气,郑重地将皮箱打开,露出里面琳琅满目的各种工具。
这便是她一点一点收集整理并制作的专用化妆箱。箱子里分门别类摆放着她自己亲手调配的各种油彩、蜜粉,以及大大小小的化妆刷、海绵、镊子,还有各式各样的假发、假须、假眉,以及用皮革、纸浆或布帛精心制作的假体面具。
这是她在如今现有的技术条件下,能整理出的最齐全也最实用的一套易容工具。
自从参与地下工作以来,易容化妆术曾经好几次帮助她成功地完成任务,以及化解各种危机。自那之后,张怀月便对化妆术愈发重视钻研了起来。之后在山城军统受训,也曾向擅长易容的女特工虚心请教,最终总结出了一套独属于自己的化妆手段。
有超越时代的见识和眼光的加持,她有信心,自己的化妆技术绝对足以做到以假乱真。
而现在,便是实战运用的关键的时刻了。
将所需的化妆工具一一在梳妆台上摆放出来,张怀月首先站在墙角的穿衣镜前,仔仔细细地观察自己。
虽说之前已有过好几次乔装易容的经验,但这次与以往不同。她有预感,调查小林不会是一个能在短时间内取得成果的任务,接下来她恐怕需要对目标实施长时间的跟踪与监视。所以她需要一个能够长期维持的乔装扮相,既要让人绝对无法联想到自己身上,同时又要尽可能贴近自身的体型、面貌和年龄特征,这样才能有效地避免因过度改变特征和习惯而导致的不协调,增加暴露风险。
来上沪后,近一年多官太太养尊处优的生活以及精心保养,使得镜子里的人白皙俊秀,乌黑浓密的卷曲头发以及过于明亮清澈的眼睛都是最鲜明、最能引人注意的特征,需要彻底地加以隐藏。
且受限于现有的技术条件,即便她再怎么费心改进,经粉彩修饰过的妆容也很难完全藏住痕迹,时间长了,也会因汗水浸润而脱妆,经不起细看,这些也都需要考虑在内。好在时人不少喜欢蓄须戴帽,现在天气寒冷,她只需戴上毡帽裹上围巾,再戴上眼镜便可尽可能避免被人看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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