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辞出来，来接张怀月的车子早已等在门外，张怀月与孟守仁等一干殷勤相送的管事点了点头，在杨学文的护持下坐上了车后座。

杨学文关好后车门，迅速回到驾驶位，发动车子

车子开出老远，直至将茶馆以及茶馆众管事远远抛到再也看不见踪影之后，张怀月才放松了精神，靠在宽大的皮座椅上微微阖目，闭目养神。

前头开车的杨学文从后视镜里看了眼张怀月略显疲惫的神情，犹豫了下，道：“师姑，是直接回家吗？”

张怀月没有睁眼，略微摇了下头，“先去淮公馆，还有些账目需要和师父她老人家汇报一下。”

“是。”学文立刻应道，方向盘轻轻一转，车子便顺着林荫道开向了杨公馆的方向。

车子一路顺着霞飞路转进一条安静的弄堂，车上安静无声，杨学文透过后视镜小心地看了好几眼坐在后排的张怀月，有些欲言又止。

片刻后终是下定了决心，打破了车上的宁静，小心翼翼地道：“阿念师姑，有件事可能需要跟您汇报一下。”

“什么事？”张怀月声音里带着一丝慵懒的倦怠，但还是抬眸瞥他一眼示意继续，“说罢。”

杨学文于是下定决心，一五一十地报告道：“先前您让我们盯着点张晓林那边的动静，还说要重点关注一个叫小林的东瀛商人。就在昨天，信堂的一个弟兄给了我一个消息，我听着情况，感觉有些蹊跷。”

听到是有关张晓林的消息，张怀月精神立即振奋了一点，略略坐直了身体，“什么蹊跷？说清楚。”

“是。”杨学文不敢卖关子，连忙道，“我那兄弟前不久去北四川路一带收账，机缘巧合下，发现张晓林的司机乔大开着车送一个人，在北四川路街口下了车。看其形貌，很像是您说起过的那个叫小林的日本人。之后又见此人鬼鬼祟祟地钻进了街市人流，一副不想被人看见的架势。我这兄弟就悄摸跟了上去，后来发现这人进了一家名叫‘宜兴’的酱料铺子，铺子里的两个伙计还管他叫老板。我那兄弟不敢靠得太近，于是就在街口一家面店吃了碗面，侧面打听了一下。面店老板却说这家宜兴酱坊的老板姓林，叫林茂和。原先只是个走街串巷的小商贩，后头攒了点钱，就在北四川路开起了铺子，卖些酱菜、油醋之类杂货，已经快十年了。左邻右舍经常光顾，从没人发现有什么异常。”

“十年……”张怀月听得眉头紧蹙，“你是说这十年来都没有人发现，这个宜兴的老板其实是个东瀛人？”

“是。”杨学文慎重地点了点头。

张怀月神情严肃，靠在座椅上陷入深深的思索。

她很清楚，东瀛人狼子野心，早在全面战争开始之前，便培养了大批间谍渗透到华夏大地的各个角落，刺探军事、经济、地理等情报。如今在这片国土上，还不知潜藏着多少这样改头换面的“商贩”、“文人”与“政客”。这个自称林茂和的小林，恐怕也是东瀛高层精心培养的潜伏者之一。

大致捋了一下思路，张怀月以前所未有的严肃态度叮嘱杨学文道：“这件事到此为止，不可向外泄露半个字。东瀛人不是好惹的，给你那个弟兄一笔封口费，嘱咐他不要再查下去，把事情给我烂在肚里。千万不能打草惊蛇，否则不仅你们会有性命之忧，还会坏了大事。”

“是！”见张怀月态度如此严肃，杨学文立刻凛然应道，不敢有丝毫怠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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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怀月从淮公馆告辞出来时，天色已然擦黑。杨学文又驾着车一路将她送回马斯南路，此时的天光已完全暗了下来。

开门走进家中玄关时，客厅顶上的黄铜六枝吊灯已被打开，照得整个客厅通明雪亮。方彦之此刻正在客厅里，他背对着门厅，斜倚在窗边的长几上随手扭动着收音机的旋钮，收音机的喇叭里传来晚间新闻沙沙的声响，那道除下外套只穿着衬衫马甲的背影显得秀颀而挺拔。

厨房里传出锅铲碰撞的声响和饭菜的香味，应是容婶正在厨房里忙碌。

“回来了？”听到门口传来开门关门的动静，方彦之转过身来，目光在门口的张怀月身上短暂的停留了一瞬。

“嗯。”张怀月并未察觉异样，平静地应了一声，弯腰换鞋，将脱下的风衣挂上衣架。

方彦之丢开收音机直起身，语气如常：“饭快做好了，去换身衣服下来吃饭吧。”

张怀月应了一声，转身上楼，换了一身家常的棉布旗袍，又到盥洗室清洁一番手脸，这才慢步走下楼梯。

等她走进饭厅时，餐桌已经布置好了。热气腾腾的饭菜被容婶一道道端上桌来，今晚做的是几道地道的明州菜——雪菜大汤黄鱼、红膏炝蟹、肉饼子蒸蛋，还有一碗清爽的鸡毛菜炒年糕。容婶是明州人，就是靠着一手好家乡菜在上沪帮佣多年，平日里张怀月最爱吃她烧的黄鱼和炝蟹，今日又可大饱口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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