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子只走了三步。
第一步,谢云棠在里面踹门。第二步,她开始哭。第三步,她喊了一声娘。
“停!”安王妃喊得比谁都急。四名轿夫同时收肩,轿杠晃了一下。
她自己冲过去掀帘,谢云棠正缩在轿角,右手死死抠着窗格,指甲缝里已经出了血。
看见母亲,她先往后躲,安王妃看见她指甲边的血,心碎了一地,“出来,娘不让他们抬了。”
“你刚才也说不让我试嫁衣。”谢云棠不动。
安王妃眼圈一下红了,她没有再催,只把手放在轿门边,“那你自己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谢云棠才把脚伸出来。她没有扶母亲的手,落地以后先弯腰捡起虎头帽,吹掉上面的灰抱回怀里。
安王妃看着她指尖的血,“手给我。”
谢云棠把手藏到身后,“就一点。”安王妃看了她半晌,忽然气得笑了一声,“你跟谁学的?疼成这样也叫一点。”
王府管事还站在一旁,急得满头汗,“王妃,安王爷说了,姑娘今日若不回府往后就……”
“就什么?”
管事不敢说。
安王妃道:“说!”
“往后就别认这个女儿。”
安王妃也白了脸,老王妃从侯府门里走出来,拐杖一下敲在那管事的脑壳上。
“他生这个女儿的时候,只会在产房外面转圈。孩子发烧,是她娘一宿一宿抱。学走路摔破膝盖,是我这个老太婆拿糖哄。他如今一句不认,就真不是了?”
管事低头,“老王妃,王爷正在气头上。”
“那让他气。”安王妃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让他气够了,自己来找我。”
管事愣住,“王妃?”
安王妃抬手把女儿护到身后,这个动作她昨夜在慈宁院做过一次,谢云棠在她背后愣了愣。
“今天我不回。”安王妃下定了决心。
“那府里......”
“我婆母在这儿,我女儿在这儿。我在哪儿还轮不到你替我决定。”
管事被堵得没话,只能退下。等人走远,安王妃才慢慢放下绷紧的神色。
母女之间只隔了不到三步,可谁也不知道该怎么把那三步走得离对方更近一点。
程氏走过来,搀扶着安王妃无处安放的手。安王妃低声道:“我真没想要伤害她。”
程氏看了一眼谢云棠,“她怕了。”
安王妃看着程氏,又望了望顾惊澜,“程夫人,你两个女儿……也这样跟你闹过吗?”
程氏没有立刻答,她想起顾明珠隔着囚车问她“你还管我”,也想起顾惊澜每次受了伤都先说没事。
“比这难收拾。”
安王妃竟被逗得笑了一下,“那你怎么办?”
“今天能说一句说一句。说不出来,明天再说。孩子又不是今晚就要长大。”
老王妃瞥了安王妃一眼,“早这样,我少拐七条街。”
“母亲。”
“别叫,听着烦。”
安王妃抹了一下眼角,谢云棠从她身后探出头,“娘,你还让我试吗?”
“不试,咱不试了。”
“父王若骂你呢?”
“让他骂。”
“若他真不要我呢?”
安王妃这一次没有马上说“不会”。她轻轻握住云棠的手,“那你跟我过。”
谢云棠的眼泪又掉下来,“你养得起我吗?”
安王妃被问气笑了,“我嫁妆里十条街的铺子,养不起你?”
谢云棠终于笑了。街边那几家来领女儿的人,声音也慢慢小下来。
有人仍旧气,有人脸上挂不住,可刚才嘉宁县主当面退亲、安王妃又把女儿从轿里放出来,他们再想伸手拖人,也得先看看自己女儿的脸。
圆脸姑娘的母亲最先走进来,她没骂女儿,只把一件薄衫披到她肩上,“回不回?”
圆脸姑娘小心问:“不坐轿行吗?”
“我也没坐,走来的。”
“你怎么不早说?”
“我怕你看见我,跑得更远。”母女两个一人一句,最后一起往外走。
门外等了半天的年轻男子仍旧站着,他那未过门的姑娘终于把面吃完,端起碗喝了最后一口汤,“走吧。”
男子一喜,“骑马?”
“不骑。”姑娘走到他旁边又补了一句:“你娘若也带婆子来我屋里——”
“我把婆子赶出去。”
“你先把你娘劝住。”
“……也行。”
“什么叫也行?”两个人一路吵着走远。
嘉宁县主还没走,她哭过,眼睛有些肿,手里那张绣着王八的帕子已经湿了大半。
程氏问她:“你家里没人来?”
“来了。”
“在哪儿?”
嘉宁县主往街角努了努嘴,一辆马车停在那里,车帘一直没掀。
“我母亲在里面。”
“她不进来?”
“不敢见我。”
“你去不去?”
嘉宁县主沉默片刻,把帕子叠好还给圆脸姑娘的丫鬟,“去。”
她走到马车边,没有上车,里面的人也没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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