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的时候,花凌到底还是扛不住了,靠着舱壁睡了过去。
良言接过舵,给她把外袍搭上,自己在那儿站着一站就是一个多时辰。
海上的天亮得慢。先是黑里透出一层灰,再是灰里泛出一层青,最后那轮日头才从水底下慢吞吞的顶上来,把海面照成一片碎金子。
甲板上,黄胖子早起来了。
他搬了个小马扎,坐在船舷边上钓鱼,脚边搁着个木桶。杨金洁蹲在他旁边,一手托腮,看得津津有味。
“小杨我跟你讲,钓鱼这事儿,讲究一个稳。”黄亮把鱼线一甩,那派头十足!
“心浮气躁的人钓不着鱼。你得跟这鱼比谁沉得住气,这叫……这叫姜太公钓鱼,愿者钩上来!”
“……上钩……愿者上钩……。”杨金洁小声道。
黄亮咳了一声:“对,上钩。”
话音刚落,鱼线一沉。
黄亮眼睛都亮了,两条胳膊一较劲儿,猛地往上一提——
“哗啦”一声,甩上来一块木头。
黄亮盯着那块木头看了半天。
“……这什么玩应啊。”他嘟囔了一句。
他把木头往边上一扔,重新下钩。
不到十息,又沉了。
这回提上来的,是半截缠着绳子的横杆。
黄亮的脸就有点挂不住了:“我说这海里是没鱼了咋的?净是些破烂!”
他第三次下钩。
这一回连钩都没下去——鱼线刚甩出去,就搭在了一片黑乎乎的东西上,浮在水面,随着浪一上一下。
黄亮眯着眼看了半天,才慢慢的、慢慢的抬起头。
海面上,黑压压的一片。
碎木、断桅、缆绳、半扇舱门、一只翻着底的空木箱,还有一大片泡得发涨的帆,铺开去足有半里地,随着涌浪起起伏伏,像谁在这片海上摊开了一张烂了的席子。
黄亮猛地站起来:“……良言!”
黄亮嗓子都劈了。
他扯着嗓子喊:“良言!你出来!你快出来!”
沧历号“呜”的一声减了速,船身慢慢的横过来,停住了。
良言从驾驶舱冲出来,花凌跟在他后头,头发还乱着。老历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就那么站在船头,一句话没说。
花凌只看了一眼。
就一眼。
她整个人就僵在那儿了。
“花凌?”良言察觉不对。
花凌没答。她走到船舷边,扶着栏杆,探出半个身子,死死盯着水面上那片帆。
那帆泡得发胀,颜色发青。
良言不懂船,可他懂花凌的脸色。
“是……花家的?”良言问。
“是我造的。”花凌说。
三个字,一个比一个轻。
要说这花家的帆,跟别处不一样。寻常修者的船帆用的是粗麻,图个结实,破了就换。可花家不用麻,花家用卧鲛岭的鲛绡混着落云崖的青麻,两股线绞在一起,一寸一寸的织。这东西泡在海水里三年也不烂,颜色发青,海上一眼就能认出来。
工是笨工,费料,费人,费工夫。
整个花家,只有花凌肯这么干。
“捞上来。”良言说。
黄亮和杨金洁一左一右下了钩索。良言神识铺开,隔着水把几块大船板托起来,一块一块的甩上甲板。
水顺着船板往下淌,甲板上很快就湿了一大片。
花凌蹲下去,一块一块的翻。
翻到第四块的时候,她停住了。
那是块带榫头的龙骨板,一尺来厚。她把板子翻过来,用袖子抹掉上头的水藻。
榫头旁边,有个刻得很浅的小字。
“凌”。
良言蹲在她边上,看见了。
良言心里“咯噔”一下,往下沉了一大截。
花家的船,一共就两艘是花凌亲手造的。那年她十四,跟她爹要了两船的料,在落云崖底下的船坞里泡了整整一年。造完了,一艘给了三房,一艘她爹自己留着,出海的时候用。
三房那艘的龙骨上,刻的是“凌一”。
这块,是“凌”。
是她爹的船。
甲板上一时没人说话,只有水从船板缝里往下滴的声音,滴答,滴答。
老历走过来,蹲下身,伸出两根指头在断口上摸了一把。
“不是浪打散的。”他说。
“怎么讲?”良言问。
“浪打散的船,木头是从榫头上崩开的,断茬毛。”老历把那块板子扳过来,露出侧面,“你看这儿。”
断口平得吓人,斜着走,从上到下一刀到底。断面上还有一层黑黄的焦痕,用指甲一刮就掉,露出底下发黑的木芯。
“这是从中间劈开的。一下劈的。”老历顿了顿,“也不是妖兽。妖兽咬东西,牙印一排一排的,中间还带撕。这是法器。”
黄亮在旁边听得直咧嘴:“这得多大的法器啊?这船——弟妹,你这船多大?”
“十六丈。”花凌答。
“十六丈的船,一刀两半……”黄亮把脖子缩了缩,没往下说了。
杨金洁在另一头翻着一块最大的板子。那板子有半个门板大,泡得沉,他一个人硬是掀不动,脸都憋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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