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没落,甲板上已经没了良言的影子。
一道人影贴着水面掠出去三百丈,“噗通”一声扎进海里,连个浪花都没溅起来多大。
黄亮扑到船舷上:“哎——他倒是等等我们啊!”
水下三尺,良言睁着眼往那块浮木底下摸。
摸到了。
那是一根胳膊。
再往上,是一段缆绳。
良言心里发紧。他伸手一抹,把水藻拨开,看清了底下的东西——一个人,被一圈一圈的缆绳死死捆在木板的背面,整个人泡在水里,脸朝上,正正的卡在木头凹陷处那一小汪空气里。
那一汪气,也就巴掌大。
要说这法子,是花家在水上保命的老规矩,叫“伏板”。海上遭了难,最怕的不是淹死,是被人回头补刀——你要是抱着块木头浮在海面上,人家在船上看得清清楚楚,一道剑气过来就完事了。可你要是把自己捆在浮木底下,从海面上看,那就是一块空木头,谁也不会多瞧一眼。
这法子好使。
可有一个前提:你得有力气,自己把自己捆上去。
而且捆上去之后,你就再也解不开了。
所以这是最后一步。走到这一步的人,是不打算再靠自己活着回去了。
良言掐了个诀,指风一划,缆绳齐刷刷断成几截。他一手托着那人的后颈,一手往上一送,两个人破水而出。
甲板上早就候着了。
杨金洁一道鬼影闪出去,凌空把人接了过来,稳稳当当的放在铺开的软垫上。
众人围过去。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泡得发白发胀,一张脸浮肿得都快看不出模样了,嘴唇是紫的。左边小臂只剩了一截,断口参差不齐,不是刀砍的,是硬生生扯下来的。胸口偏左的位置有个窟窿,前后透亮,边上的肉往外翻着,泡了这么久,白花花的。
黄亮倒吸一口冷气:“这……这还有气儿?”
花凌蹲下去,伸手把那人脸上贴着的头发拨开。
拨到一半,她的手停住了。
“花敬。”花凌认出来了。
“谁?”良言问。
“我族侄。”花凌的声音有点飘,“三房的,我堂兄的儿子。论辈分他管我叫姑姑,其实只比我小两岁。”
她说着,忽然又补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
“我十四那年造船,这小子天天蹲在船坞边上看。一句话不说,从早蹲到黑。我烦了,说你要看就来搭把手。他就搭了三个月的手。”
“……一句话都没说。”
老历已经跪坐到花敬另一边,一只手按在他胸口上,掌心亮起一层暗绿的光。
老历的眉头越皱越紧。
“五脏移了三样。”他说,“肺穿了,心脉挪了半寸。魂魄散了得有一半。”
“还能救么?”良言问。
“能。”老历没抬头,“但老夫这一手只能吊着,撑不过两个时辰。丹药。”
花凌手忙脚乱的去翻自己的储物袋。
花凌这个人,平日里做什么都稳得像一潭水,可这会儿翻了三次都没翻对,最后倒出来一只白瓷瓶,瓶塞一松,十几颗丹药“噼里啪啦”滚了一甲板。
良言二话不说蹲下去,一颗一颗的捡。
捡到第五颗的时候,他抬头看了花凌一眼。
花凌正跪在那儿,两只手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良言把捡起来的丹药塞进她掌心,握住她的手,合上。
“慢慢来。”他说,“他还有气。”
黄亮那边已经忙活开了。
他把自己身上那件外袍脱下来,胡乱团了团,垫在花敬后脑勺底下,一边垫一边念叨:“行啊这孩子!海上泡了不知多少天,还能剩一口气!这叫啥来着?这叫大难不死,必有蜂窝!”
“……后福。”杨金洁在旁边小声说。
“对,后福!”黄亮一拍大腿,“你看看,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小杨你别愣着,去舱里把那锅热汤端来!他这一身凉的,得往里灌点热乎的!”
杨金洁应了一声,鬼影一闪就没了。
良言把神识探进去,帮着老历一起兜住花敬那点残魂。
一探进去,他就明白老历说的“散了一半”是什么意思了。那魂魄就像一件被人从中间撕开的旧衣裳,一半还挂在身上,另一半只剩几根线连着,风一吹就要飘走。
良言把自己的神识铺成一张网,兜在下头。
“行了。”老历道,“灌药。”
花凌撬开花敬的牙关,把三颗丹药送了进去,又渡了一道法力。
一炷香。
两炷香。
第三炷香烧到一半的时候,花敬的喉咙里“咯”了一声。
那声音又干又哑,跟砂纸磨木头似的。
紧接着,他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那双眼睛里全是血。眼白没了,只剩一片红,红得瘆人。他的眼珠子极慢极慢的转,转到花凌脸上,停住了。
“花敬!”花凌一把托住他的头,“是我,我是花凌!”
花敬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抬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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