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花敬的话(1 / 1)

花敬是第二日午后才醒的。

他睁眼的时候,沧历号正走在一片死水似的海上……没风,帆吊着,船身连晃都不晃一下,倒像是这片天地也跟着屏住了气。

头一个瞧见他睁眼的是杨金洁。这小子在舱门口守了一宿没挪窝,一见人眼皮动了,噌地就窜了出去。

杨金洁一嗓子就喊了出去:“言哥!亮哥!他醒啦!”

跑得最快的还是黄亮,一头撞进舱门,门框让他撞得嗡嗡直响……

“哎哎哎,醒了?醒了好啊!我说小兄弟,你可算醒了,胖爷我这一宿眼皮子都没合,就守着你这口气儿——”

“你守着的是灶上那锅鱼汤。”良言在后头不咸不淡地补了一句。

黄亮脖子一梗:“那咋了?我熬的!我给他熬的!我尝尝咸淡还不行啦?”

花敬没理会这两个人。他的目光越过黄亮的肩膀,直直落在最后进舱的那个白衣女子身上。

那一眼落定,他整个人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又扔进火里,猛地一挣就要坐起来,胳膊撑在铺板上,撑了两下没撑住,摔回去,喉咙里咯咯响。

“二……二小姐……”他哑着嗓子喊。

花凌上前两步按住他肩膀:“躺着。”

她手一按上去,花敬肩头的湿衣裳上瞬间起了一层白霜,人也跟着一哆嗦。花凌自己也是一顿,指尖收了收,把手挪开了。

良言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

花敬却像是那一霜把神识给冻回来了,眼神一点点定住,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山门……破了。”他说。

舱里一下就静了。

老历原本靠在门边磕烟袋,这会儿手停了,烟灰落在靴面上都没顾上掸。

“半个月前。”花敬盯着舱顶,眼睛不眨,“不,二十天了。东南角的护山大阵……先塌的是东南角。”

他说话慢,一句一顿,像是每说完一句都要在心里过一遍数,确认没记错才敢往下说。

“来的人夜里到的。”花敬的眼睛还是不眨,“没喊话,没下战书,就那么围上了。族长带人合阵,硬接了一击,回来吐了三口血,当天就闭了关。到我出海那天,还没出来。”

“那三爷爷呢?”花凌问。

花敬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三爷爷带了十二个人,从水路走的。”花敬说,“说是要出去传讯求援。走的是花家最快的那条船……我在船上。”

“然后呢。”花凌问。

“第七天夜里,海上起了雾。”花敬说到这儿,两只手在被子底下攥成了拳,“那雾是活的。三爷爷让我下舱去,把符箓拿上来。我刚下去,上头就没声了。”

他停了很久。

“我再上去的时候,船已经断成两截了。三爷爷不在。人也不在。我看见有人往南走,走在水面上,脚下不沾水。”

要说这花家的船,那是海上出了名的东西。花家世代守着落云崖,靠水吃水,一艘船底下压着七道稳水阵,寻常风浪掀不动,妖兽撞不烂,就算真给捅个窟窿,符阵也能自己把木头合上。能把这么一条船拦腰断成两截,还断得干干净净,那就不是打的,是截的——先定住,再切开,跟切豆腐一个道理。

花凌听到“断成两截”四个字,眼皮跳了一下。那船是她亲手参与画的阵,哪一道纹在哪一根龙骨上,她闭着眼都能数出来。

“几个人?”老历开口了。

“三个。”

“穿什么?”老历又问。

花敬想了想:“灰的。袖口有一道白边。”

老历“嗯”了一声,不说话了。

黄亮急得直搓手:“哎我说,你倒是说啊!围你们家山门的到底是谁啊?裂天阁那帮孙子?”

花敬转过头来看他,眼神很直,直得让人不舒服。

“不是裂天阁。”花敬说。

“那是谁?”黄亮追问。

“石门宗。”

这三个字一出来,黄亮脸上那点着急劲儿唰一下就没了。

他愣了足足有三息,然后才开始笑,笑得比哭还难看:“……你这,你这话说的。石门宗?哪个石门宗?”

“落云崖底下扎营的那面旗,写的是石门。”花敬说,“我认得。”

“不能够啊!”黄亮嗓门一下就上去了,整个人往前跨了一大步,“我大爷可是凌霄堂堂主!凌霄堂那是石门宗第一堂口!我大爷跟花家老爷子那是喝过交杯——啊呸!是喝过酒的!石门宗围花家?你搁这儿逗胖爷玩呢!”

“我没有。”花敬一句话把他顶了回去。

黄亮张着嘴,半天没找着下句。

杨金洁小声说:“亮哥……人家没必要骗咱们。”

“我知道他没必要!”黄亮一屁股蹲在铺板边上,两只手往头发里一插,“我这不是……我这不是……”

他“我这不是”了三回,也没“不是”出个所以然来。

黄亮心里那笔账,别人算不明白,他自己门儿清。他爹黄宗杰常年不着家,把他从小丢给大爷黄天华管。凌霄堂那院子里的枣树是他上去掏过鸟窝的,堂口的护卫是背着他满院子跑过的,逢年过节石门宗送来的点心匣子,他一个人能干掉两匣。这么些年,他嘴上嫌石门宗规矩多、门槛高、看人下菜碟,可心里头,那也是半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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