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眼前就是海岸(1 / 1)

“不上落云崖?”

第一个跳起来的是花敬。

他这会儿刚能下地,扶着舱壁站着,脸白得像纸糊的,可腰杆挺得笔直,说出来的话也不软:“二小姐,山门破了,族长闭着关,我把命捡回来是为了回去传话的。不是为了绕道!”

“你回去传什么?”花凌看着他,“传我们回来了?还是传三爷爷没了?”

花敬张嘴,没出声。

“落云崖底下扎着一支石门宗,你从海上直冲进去,就是告诉他们,花家的船还剩一条。”花凌把玉牌收进袖里,“船是我造的。我不拿它去撞人家的旗。”

花敬的手在舱壁上抠出了印子,末了,硬邦邦地憋出两个字:“……是。”

黄亮在旁边看得直咂嘴,凑到良言耳边小声嘀咕:“我发现你媳妇这张嘴,比老历头那烟袋锅子还硬。”

“你说啥?”老历在船头喊。

“我说风大!”黄亮扯着嗓子回。

沧历号在第三天黄昏靠的岸。

没进港口,绕过了蕴祥镇正南的那道石堤,一路往西,泊在了一片荒滩上。这地方良言认得,小时候来捡过海菜,退潮的时候一脚下去能陷到膝盖,除了赶海的没人来。

老历在滩头站了半天,四下里看了一圈,从袖子里摸出七面巴掌大的小旗,随手一撒。

七面旗子插在礁石缝里,插得歪七扭八,一点章法也没有。可就在最后一面落地的当口,滩上的风忽然变了个方向,眼前那条通体黢黑的沧历号“咕咚”一下沉了半截,再看,那地方只剩一片湿漉漉的滩涂,连船影子都没了。

“乖乖……”黄亮伸手去够,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这玩意还在不在啊?我不能一巴掌拍海里去吧?”

“在。”老历把烟袋叼上,“老夫把它挪进去半寸。”

黄亮眼珠子都瞪起来了:“半寸?半寸能藏一条船?”

“一寸也能藏一座山,看你会不会挪。”老历斜了他一眼,“记住这七块石头。少一块,你们几个就得游回去。”

杨金洁蹲下去,一块一块数,数完还伸手在每块礁石上摸了摸,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背书。

黄亮凑过去:“小杨你干啥呢?”

“记住呀。”杨金洁很认真,“亮哥你记不住的。”

黄亮把肚皮一拍:“我记不住?我告诉你我这脑子——”

“你上回把咱船钥匙丢锅里煮了。”

黄亮嘴一硬:“……那是我试它耐不耐火。”

“那你试出来啥了?”

“试出来它耐火。”黄亮理直气壮,“就是煮完之后插不进去了。”

老历的烟袋锅子准准地落在他后脑勺上。

黄亮捂着后脑勺直蹦:“哎哟!我这招你惹你了我!”

“老夫嫌你吵。”老历说。

良言没参与他们那一摊。他是最后一个下船的。

从舷梯下来的时候,他还挺平静。可脚一沾地,人就停住了。

不是脚软。海上飘了小半年,脚踩着实地反倒像踩在棉花上,这个他有准备。他停住,是因为脚底下那把沙子的温度不对。

他离开的时候是初春。滩上的沙子,那时候是凉的,湿的,一脚踩下去边上能渗出水来。现在这沙子是干的、松的、发白的,风一吹哗哗地走。

他慢慢抬起头,往岸上看。

滩后头是一道矮坡,坡上原本是一片杂树林子,柳、槐、榆,年年这个时候正是最密的时候,密到看不见后头的山。

现在那片林子还在,一棵不少,一根枝子都没折。

全是枯的。

不是烧的,不是砍的,也不是虫吃的。就是枯了。叶子还挂在枝上,卷着,褐色的,风一过去,哗啦啦地响,响得像是一片铺开的碎瓦。

再往后头,是他从小看到大的那道山梁。山梁上的松也是枯的。整座山从底下到山尖,一层一层的褐,一层一层的灰,看不见一点绿。

良言在滩上站着,一句话不说。

黄亮那边正嚷嚷得欢,嚷着嚷着声音就低下去了,也不吵了。杨金洁停在半坡上,一只脚抬起来,落不下去。

“咋回事啊这是。”黄亮嘀咕,“咱走的时候不还……我记得我走那天还上树摘俩青果吃呢,酸得我腮帮子都抽抽。”

“那树在你左边。”良言说。

黄亮扭头。左边一棵歪脖子树,枝子还是他掰弯的那个形状,上头挂着一串串黑乎乎的东西,是没落下来的果子,早干成了核。

“这他娘的……不是秋天啊。”黄亮说,“现在这个节气,山上不得绿得冒油吗?”

“不是季节的事。”老历开口了。

他从良言身边走过去,走了几步,蹲下,从地上抓起一把土,捻了捻,又凑到鼻子底下闻。

“这地界的灵气,被人抽干了。”老历把土撒了,拍拍手,“不是断,是抽。断了还能回,抽干了,得几十年。”

“抽干了?”花凌走过来,“方圆多大?”

老历朝北一指。

那一指,从海边一直指到远处天边一线灰蒙蒙的山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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