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夜,海上的雾散了。
沧历号跑了一整天,海图上那条线已经拐过了上古沧海最东边的那道暗流。按老历的说法,再有三四日,就能望见大陆的边。
夜里值舵的是花凌。
她的伤没好利索,可谁劝也没用。用她的话说,这船是她一榫一卯修回来的,闭着眼摸都知道哪块板子松,别人开她不放心。当然,也是此时此刻的境况下,他更想,更急切的想要驾船回去……回去花家!
良言端着个粗瓷盘子推门进去的时候,驾驶舱里黑着灯。
只有法阵的微光,从舱底一层一层泛上来,青幽幽的,把舱壁上的木纹照得像水波。
花凌站在舵前,一手扶着舵轮,一手垂在身侧。
她整个人罩在一层极淡的白光里。
要说这月幕,是花家压箱底的秘法,只传血脉。修到大成,人身如月,肌肤上透出一层莹莹的白,冷得像雪地上照下来的月光。好处是气机圆融,寒煞不侵;坏处也在这儿——寒气是从骨头缝里往外走的,越往上修,人就越冷。花家历代修到这一层的女子不过三四个,个个孤僻。旁人只当是性子傲,其实不是。
是挨着谁,谁都得哆嗦。
良言把盘子放在舵旁的木案上。
“吃点东西。”良言说。
花凌侧头看了一眼,眉毛就动了一下。
盘子里躺着两条鱼。海鱼,中午黄亮钓上来的,说是要留着开荤。
这两条鱼,一条黑,一条更黑。
“……你烤的?”
“嗯。”良言抓了抓头发,“火有点旺。”
“有点。”
良言讪讪的:“……好吧,是有点旺过头了。”
花凌腾出一只手,捏起一条,咬了一口。
良言站在旁边看着,心都提起来了。
她嚼了两下,咽下去,说:“好吃。”
良言自己也捏起一条,咬了一口,糊味顶得他一激灵,咧着嘴半天没合上。
“你嘴里那块我看见了。”他说,“黑的。”
“嗯。”花凌又咬了一口,“好吃。”
良言就不说话了。
他这个人,别的场面都还应付得来,唯独遇上这种时候,脑子里跟塞了一团湿棉花似的。他只好低头把自己那条糊鱼吃干净了,连刺都嚼了,噎得直伸脖子。
吃完了,他挪过去一点,站在她旁边。
刚一挨近,胳膊上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不是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凉。像在三九天里站在一堵石墙边上,墙没碰你,可你就是知道那墙有多凉。
花凌立刻往旁边挪了半步。
良言看见了。
他没说话,伸手把她那只垂着的手抓住了。
抓的那一下,他浑身一哆嗦。
那哪儿是一只手,那是一块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玉。凉气顺着他掌心的纹路一路往上蹿,蹿到胳膊肘,蹿到肩膀,蹿到后脖颈子,把他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花凌手腕一收,要往回抽。
良言攥住了,没让。
“松开。”花凌说。
“不松。”
花凌皱眉:“会冻着你。”
“冻着就冻着。”良言梗着脖子。
良言说完这三个字,干脆把她那只手往怀里一塞,隔着一层单衣,按在自己胸口上。
那一下,他倒抽了一口凉气。
肋骨那块地方,像被人硬贴上了一块铁。凉,又硬,把心口那点热气一寸一寸的往外挤。他咬着牙没吭声,胸口跟着一起一伏,热气和寒气在那儿顶着,谁也压不倒谁。
花凌僵在那儿,很久没动。
花凌开口了:“……你不用这样。”
“我小时候手也凉。”良言忽然说,“冬天家里没炭,我娘就把我的手塞她怀里捂着。捂得我娘直哆嗦,我说娘我不冷了,她说你别动。”
花凌没接话。
“后来我长大了,手就不凉了。”良言看着舷窗外那片黑,“我总想着,什么时候能轮到我给别人捂一回。”
法阵的光晃了一下。
花凌垂着眼,那层白光在她指尖上一明一暗。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
“回去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良言早就在心里过了不知多少遍:“先到落云崖。船不进港,我用天纱斗篷送你到山门底下。你回花家,我再回蕴祥镇看看我娘和良善。”
花凌“嗯”了一声。
“落云崖那边不管出了什么事,你别一个人往前冲。”良言又补了一句,“我把你送到了才走。”
驾驶舱里静了。
然后花凌把手抽了回去。
这一回,良言没拦住。
“花凌?”良言心里一沉。
她转过身,背靠着舵轮,抬眼看他。
花凌道:“良言,我问你一句话,你别哄我。”
“……你说。”
“海眼那次,我是自己退出去的,还是你把我推出去的?”花凌问。
良言张了张嘴。
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那次的事,他到现在都记得清楚——水下那道漩涡吞过来的时候,他一巴掌拍在花凌肩上,把人从那道口子里推了出去,自己往回滚了两丈。这事他谁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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