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从清放下筷子,语气认真却不严厉,像是父辈指点前路,又像过来人剖白时代。
“你的时序错位理论,我大概知道框架。”
“你在南方看见野蛮生长、监管空白、先发积累;在北方看见体制桎梏、审批卡死、后发无路。九八年统一整改,你抓住了这个时间差,这个切口,抓得很好。”
海婴静静听着。
他父亲从不随便夸他,但凡开口,句句切骨。
顾从清继续道:“但你要心里有数,外审不会一帆风顺。”
小亮抬起头,认真听着。
“现在学界的主流声音,习惯两套论调。”
“要么讲地域民风,要么讲政策倾斜。你把这两套全部推翻,换成‘改革节奏、制度时序’,等于你一个少年博士生,在修正十几年学界的固有认知。”
“会有人认可,也一定会有人抵触、质疑、挑刺。”
海婴轻声应道:“我料到了。”
顾从清看着他,眼底带着欣慰:
“料到就好。治学最怕自满,也最怕侥幸。”
“你这篇是阶段性课题成果,不是终稿、不是学位大论文。定位一定要摆正。你投稿的目的,不是为了发刊、刷履历、争名次。”
“是为了——公开立题、接受辩驳、收集意见、完善体系。”
这话,瞬间点透海婴当下所有的学术定位。
他此前心里隐隐明白,此刻被父亲一句话彻底点通透。
他投出去的不是一篇定稿,是一份学界问路书。
是少年向整个经济学界,抛出一套全新的本土改革理论。
对错、深浅、利弊、漏洞,交由世人评判。
刘春晓坐在一旁,温柔接话:
“你爸说得太严肃,我给你说句家常的。”
“你跑了那么多路、见了那么多人、听了那么多苦话,文章里有温度、有人、有烟火,这是那些天天跑数据、套模型的稿子比不了的。”
“审稿人再挑剔,也挑不掉你踏踏实实走出来的真东西。”
小亮由衷点头:“阿姨说得对!现在的期刊稿太飘,海婴这篇太实。”
顾从清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慢声道:
“实,是你的长处,也是你的短板。”
“实,就不够‘学术’。”
“你靠田野、靠口述、靠案例、靠观察,在正统学派眼里,会觉得不够量化、不够模型、不够规范。外审大概率会提:数据单薄、量化不足、缺少计量支撑。”
“这些意见,不是否定你的理论,是帮你补全框架。”
海婴认真记在心里:“我懂。”
“所以我一直把它当阶段性稿子。后续我会补量化、补面板数据、补时序计量模型,把完整体系留给博士大论文。”
顾从清眼底微亮,轻轻点头。
“这就对了。”
“少年治学,最难得的不是聪明,不是灵感,是步步落地、层层递进。”
“先发阶段性成果,立观点、引讨论。后做完整系统研究,补短板、成体系。你的路,走得很正。”
“你写的论文,写的是经济,写的是制度,说到底,写的也是这场盛大的时代翻篇。”
海婴心头轻轻一颤。
原来他跑遍南北、写下时序错位,写的不仅仅是区域经济差异。
写的是——一代人落幕、一代人启程、一个时代节奏换掉另一个时代节奏。
刘春晓轻声叹道:
“院里空了,人长大了,时代也变快了。好在你们两个孩子,心性稳、路子正、不急不躁。”
“文章慢慢审,路慢慢走,家里永远给你们兜底。”
一句话,暖得人心底安稳。
午后饭毕。
两个少年坐在院里晒太阳,晒着晚秋最后一点温柔日光。
院中风静、树静、人静。
小亮侧头看着身旁安静笃定的少年,轻声道:
“海婴,你这篇要是顺利刊出,等于正式在学界挂牌立派了。”
海婴望着干净辽阔的天,淡淡开口:
“不是立派,是留痕。”
“给九二到九八年这段最乱、最真、最无人细写的改革岁月,留一段真实的人间痕迹。”
距离论文进入外审,整整过去了五十天。
两个多月的时间,足够浮躁的人心起起落落实好几轮。周遭同届的硕博生,投稿、返修、拒稿、重投,来来去去皆是焦灼,唯有顾海婴的日子,依旧过得平稳妥帖,无波无澜。
他不再日日刷新投稿系统,也不纠结审稿进度。白日泡图书馆整理文献,晚间留在教研室梳理后续的研究框架,将所有空闲时间,都用来铺垫博士大论文的量化体系。
那篇待审的阶段性稿子,被他妥帖安放,不慌不盼,静待天命。
小亮倒是比他上心得多,隔三差五就点开系统翻看,次次都是相同的待评审状态,看得心里七上八下。
“顶刊的外审,真是磨人的性子。”
傍晚时分,教研室只剩两人,小亮合上电脑,搓了搓微凉的手心,低声感慨,“别的普刊半月出结果,核心一月定稿,也就这本顶刊,能硬生生拖满两个月,半点不催不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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